《凤凰传》暴*陈

44、关于王八这个东西

　　“你父亲处决之日是什么时候?”

　　“说是秋后问斩，其实算下来，也不过十几天的光景。”

　　宋志秋心里的两杆秤打成一团。一方要杀，一方要救，偏偏两方都找上了他，而他却是两方都想结交。周文轩不过是纨绔子弟好糊弄，周正元却是个大奸角，若是不让他摸到实打实的好处，你想要的东西更是连一眼都别想瞧上。

　　看来自己要找个时间去看看这个老朋友才行。打定主意以后对周文轩说道：“这个事情你陡然对我说我一下子也不能理出思路来，索性还有十几天，我先去见见你父亲，了解到具体情况以后再作打算。我与你父亲十几年前就认识，老交情了，必不会见死不救的。”

　　周文轩听了一颗心这才是落了地。素来只懂得玩乐未经过大风浪的公子，到现在为止才觉着自己仍然是活着的。

　　拜谢宰相，出了府门，见了阳光，这才觉着自己后背竟不知不觉起了一层薄薄的凉汗来，腿颤颤的竟然也有些发软，原来不只这羸弱的心，这羸弱的身子，也是这么不经吓的。

　　…………

　　杜明月三人不知不觉竟已被李慕遥关了七八天，更不知道要关到何时。杜明月自那晚把自己也弄进了这地牢以后，李慕遥打着团圆的名义竟索性将他们三个关在了一处。更不知遣李青在何处找了一味药来，强迫着喂了两人吃了，一日一日的浑身乏力。现在就算是大门开着，他们自个儿也没有力气爬到门口去。天之翼倒还是有力气，只是一直被绑着，也没有法子。

　　好在天之翼的伤竟慢慢的养得差不多了。

　　杜明月一早醒来，突然眼前一黑就要瘫软在地上，沈碧霄见状去扶，也是没力气，好不容易站起来的身子又被杜明月压在了地上，杜明月索性拿着沈碧霄当枕头枕着，说道：“李慕遥那个王八蛋到底给我们吃的这是什么药，我怎么觉得眼前一阵一阵的黑。”

　　沈碧霄说道：“不过是十香软骨散这类没诚意的东西，你当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它只会让人浑身乏力酸软。哪里会有一阵一阵的黑?”

　　杜明月脑袋仍旧是晕着的，说道：“可是，我怎么就觉着，黑，小黑点多得跟星星一样。”

　　沈碧霄手软软的摸上去，“来，我给你把把脉。”

　　杜明月便也把手臂软软的递上去。

　　这人没了力气，连把脉都不方便，手滑了好几次才捏住，谁知刚把了一会儿，沈碧霄一个激灵竟然坐了起来，说道：“我们得赶快走!”话一说完又软了下去瘫在地上，大喘两口气，“真累!”

　　杜明月说道：“为什么?”

　　沈碧霄说道：“那‘女儿红’，我当初给了你几颗?”

　　“九颗。”

　　“你现在还有几颗?”

　　“我数数。”杜明月把那个小药袋子藏在贴身的肚兜里，虽说不雅观却十分安全。把手伸进去摸着数了一下，说道，“还有两颗。”

　　“那就是了，”沈碧霄闭着眼睛喘气，“再不走你就要现原形了。”

　　这话说的，整得她好像是什么妖精似地。杜明月想朝着沈碧霄翻个白眼，翻了一半又没了力气，于是只得做出一副吊死鬼状，说道：“谁让你小气，当初不多给我几颗。”

　　“哪是我小气，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拿你的血在养着你的葵水。最多只能养九日，养到第十日你就会血竭死掉。你现在觉着眼前一片一片的黑，就是因为缺血的缘故。”

　　杜明月听了这话浑身一阵阵发凉，眼前刚刚散掉一半的小黑点仿佛又多了一些，说道：“那可怎么办?”

　　“所以我们后天晚上之前必须离开这里。若我们后天晚上还不能离开这里，你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就要被揭穿了，秋吟精心为你设的这个反间局也就没有了意义，春秋馆和咱们又都一起陷入了困境。”

　　沈碧霄的话可比眼前这越来越多的小黑点恐怖多了，那不是小黑点，是一块又一块的大青砖，飞奔着朝她扑来，要把她拍成烂泥。她嘴唇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就像是人被打了一拳总得吐点血沫意思意思。蠕动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句：“李慕遥这个小王八孙子。”

　　她最近的发泄点总在李慕遥和王八上面，似乎只要给他们俩建立起了一种亲戚的联系，她的心情就会稍微好那么一点。

　　李慕遥来看杜明月的时候，就听见从她的嘴里一个一个王八，一个一个孙子往外蹦。眉头一皱，手一招，身后就有三个人端着早饭过来服侍他们三个吃早饭。

　　其实除了十香软骨散和地牢，别的都还是对他们很好的。比如说这早饭，就每天都不重样。

　　自从上次逃跑失败以后，杜明月私以为自己和李慕遥之间最后的那一层小薄面皮也算是撕了个干净，便什么都不再装，自己怎么解气怎么来。

　　现在什么解气，自然是王八。杜明月连眼皮都不想抬，说道：“王八孙子，我们今天早上吃什么。”

　　没有人回答。

　　杜明月又说道：“李慕遥你个王八孙子，有种你就告诉姑奶奶今天早上吃什么。”

　　李慕遥气得牙痒痒，上牙磨着下牙把话拆成字一个一个往外挤，说道：“好~东~西!王~八~煮~王~八~蛋~做~的~王~八~汤!”说完就一起身，刷一下地走了。

　　杜明月费尽力气把眼睛往下瞅，可不是么，一人一大锅汤，上面漂着几个王八壳子和几个蛋。那王八壳子上面的裂纹裂得乱七八糟，像极了李慕遥那张臭脸。

　　…………

　　周正元这几日的待遇得到了突然的变化，不仅被分了单独的整洁干净的牢房，每日的伙食还能搭配上肉菜，那些个狱卒们竟也开始对他恭恭敬敬有求必应，心里知晓只怕是已经找上了宋志秋。只是这前方到底是福是祸，却未可知。

　　没过几日，他就和宋志秋单独见上了面，虽是十几年前就认识，也在一个地方住着。偏偏两人就是不来往。上一次见面还是十六年前，一同见证了柳澜依的死。这十六年后的再一次见面，竟又是因为这柳澜依。柳澜依当日香消玉殒，只留画像一幅，他知宋志秋一直在寻这幅画像，没想到最终竟还能因为这个，救自己一命。

　　只是这命又能延长到几时，却又是个未知数。

　　两人这见了一面，均是先细细打量对方一番，然后笑笑，不置一词。十六年前因为利益两只刺猬结了盟，十六年后又是因为各有所图两只老刺猬又要试图战战兢兢的抱在一起了。

　　宋志秋先说到：“你能拿到当年柳澜依的那幅画像?”

　　周正元说道：“我要先看到诚意。”

　　彼此都想先从对方嘴里套出点什么。看来十六年的时间，可以把一个人的皮相给拽拉松了，却拽拉不松一个人自私自利的贪欲。

　　宋志秋先下一着，谁让他是在和一个已经站在死亡线上的人谈判，人家那拼死一搏的心情他没有，自然得先服个软。说道：“你想怎么做?”

　　“你先救我出去!”

　　“然后呢?”

　　“我们再谈。”

　　这个老狐狸，手里抓着救命草，保护得旁人连点草星子都看不到。

　　宋志秋说道：“我不能让你牵着鼻子走。”

　　周正元说道：“我还能赖了你不成，你堂堂宰相。连个春秋馆都能将我弄到这番田地，你怕什么。”

　　这话又很好的慰贴了宋志秋的心口，宋志秋说道：“可以。”

　　等出了牢门，冷风一吹，方才回过神来自己刚刚答应了什么。若是他将周正元救了出去，费尽心思拉拢的杜明月他又要怎么办。果然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事，什么事情都得有取有舍，两相一比较，仍旧是觉得柳澜依画像的魅力大些，况且春秋馆的杜明月再老成，不过是十六岁的小儿郎，一个套子一个套子的给他慢慢下着玩吧!原先就是奔着房契去的，现在知道了房契在哪方人手里，实在不行再慢慢奔着房契去吧!

　　背信弃义这事儿他宋志秋不是第一次做，熟练得很，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儿表什么情，怎么循序渐进，精准的跟每天太阳上山落山似地。

　　只是这葵美人还是得弄出来，在没拿到房契之前得靠这个把杜明月稳住。

　　一个事情一个事情排下来，事情又越发的紧了。

　　他恍惚回到了十六年前，跟着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一起打江山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心窝窝里还一套。别人最多来个两方押宝，他押三方，押正反两方有时候他还想让自己自立一方。

　　那时候的雄心壮志终究是没成，那撮小火苗却一直是没熄。现在这境况又给了他星火燎原的心情。

　　他把手攥了攥，仿佛攥住了某样东西。他宋志秋，只怕在见阎王爷之前，还能得一把枯木逢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