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晚西楼》如清欢

27、第二十七章

　　第二天一大早沐晟就过来了。
　　容沐晟今日是穿了军装过来的，沐晟治军严明，平时大半的时间着装都是军装。灰色的呢料军官常服，脚上穿着长筒皮靴，一身戎装衬得沐晟越发英姿俊朗。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如今两人也不似先前那般客气生分。

　　弯月项链就搁在桌子上，容沐晟瞥了一眼赞道：“好精致的物件。”
　　郁子衿见过的官兵侍卫不在少数，在她眼里，将一身戎装穿出这么威严气魄的人只有两个，身边的沐晟与死去的哥哥。
　　郁子衿咬咬牙，那些错过的人与事，多想无益。

　　郁子衿并不是矫揉造作的人，她也不掩饰什么，听见沐晟赞叹那项链，便大大方方将弯月链子递了过去，沐晟笑着拿着玉链子道：“都说伯父是个细致儒雅的文人，光看这白玉弯月就知道了。这么用心的东西，也不见你平时拿出来戴。”

　　原来他以为这是父亲让入画带来的东西。
　　子衿未解释，只将入画带来的信笺递给了沐晟。

　　拿到这突如其来的信件，沐晟与子衿一样惊讶，信笺密封，沐晟不动声色地将信件放下，心里早已经想尽了几种可能，到底有什么事要私底下同自己说？难道是那件事？
　　郁子衿此刻也想着这封信。

　　容沐晟拉过子衿道：“形势有变，现在入画也回来了，等会你们收拾收拾，我们明天就回奉平去。”

　　消息太过突然，郁子衿知道站口官邸只是容少帅临时驻军的地方，两个人当初结婚时并没有回到奉平。

　　容沐晟看出了子衿的担忧，笑着道：“夫人这是怎么了，丑媳妇早晚也得见公婆。子衿什么都不用想，只好好休息着，明天我们离开就行了，等局势缓和了我再陪你回肃京住些天。”

　　郁子衿听着沐晟打趣着自己，他是在告诉她，她是他的夫人，她用不着为难。

　　只是这么着急离开北站口，真的只是形势有变么？

　　官邸里夜晚巡逻的士兵带着睡意站在那打盹，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打更的敲着木梆子懒懒地喊着，绵长而无力的声音划过寂静的夜空。

　　容沐晟独身坐在靠床上拆开了信笺，锦笺上赫然四个毛笔大字。
　　郁义山的行书自成一体，现在这四个字颇有几分“颜体”，四个字丰腴雄浑，宽博舒张。
　　容沐晟看着锦笺上的四个字：千金一诺。

　　一个人用笔的轻重疾徐都能反映写字时的心情，沐晟从这几个字中猜测着郁义山当时的心情，他专门差人送来的信件竟就这四个字。这是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负重感。沐晟忽的有些落寞，缓缓地躺在了靠床上，将锦笺紧紧攥在手中，宣纸上“千金一诺”四个字生生地压在了他心里。

　　闭上了眼睛，只愿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该多好。
　　也许一觉醒来，这真是个梦，虚幻而又美好。

　　—

　　奉平早已接到了容少帅回去的消息，自然不会懈怠，整个容家忙的是手忙脚乱，这里的那些将领统帅知道了容少帅回来的消息，自然也赶着露脸，幸亏容家大姐持家有方，将家里的事安排的井井有条不说，这些等着容沐晟归来的统帅们也是妥善安排。
　　第二天，郁子衿早早就起来了，出来一看容少帅早就离开了，她都有些怀疑他晚上是否宿在这里。正想着，容沐晟亲自过来叫她过去吃早饭，郁子衿这会让入画先去收拾东西了，主仆二人东西并不多，但这几个月来住在官邸，沐晟隔三差五的就送些东西给她，沐晟出手阔绰不说且都是花了心思的，这些东西她若不带走，岂不是白费了沐晟的一番心思，可若是带走，日积月累的，可是有得收拾了。现在入画叫了云儿、玉儿两个丫头一起去收拾。

　　早饭的时候，连孟培没有在场。
　　从北站口往奉平去，这一路都是他们北地军自己的防区，自然不用再做过多防备，可未免疏漏，连孟培还是暗中做了部署。

　　就要离开了，在这里生活了几个月，子衿还真有些不舍。特别是那片绿篱樱花，虽然那回两个人发生了些不快，打那里回来自己也病了，但那里却成了她在这北站口最喜爱的一处地方。
　　何其幸，让我遇着了你。

　　郁子衿忽然对沐晟道：“穆清，我们去青石绿篱处看看樱花吧。”
　　“好。”

　　听子衿这样的要求，沐晟倒有些意外。现在这个时间樱花早就谢了，况且两个人之间唯一的一次不快也是在那里发生的，这会怎么想着去那里了。

　　两个人打官邸南花园的后门出来，走了几步就到了绿篱樱花处，虽然这里植满了十月樱与冬樱，但北站口天气清缓，这里的樱花早就过了最繁盛的花期。

　　深秋时节，没了花色绿意的衬托，长长的青石斜径显得孤单而冗长，真像是前方未可知的道路，冷清，无助。
　　郁子衿根本无意四周，只看着青石路上的石子，她宁愿在这北站口呆一辈子，算是逃避吧。
　　郁子衿不安地问道：“穆清，我们真的成亲了？”

　　他们成亲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宴请过宾客，她也没有见过他的家人，甚至至今还没有进过他容家的门，这真的不像是娶妻的样子。怪不得她担心，容沐晟知道子衿怕今天回去，怕面对他的家人，可事已至此，他决心已定。他只想让她放心。

　　容沐晟拉起子衿的手腕问道：“镯子呢？子衿怎么不戴着？”
　　郁子衿低下头道：“太贵重了，就收起来了。”
　　“夫人什么时候倒在意过这些东西了。回去戴着，那个镯子大姐认得。”
　　子衿知道那镯子贵重，但没想到那镯子竟有如此大的作用。

　　看着不安的子衿，沐晟柔声安慰道：“子衿不用担心。自父亲死后，容家家中事物就由大姐当家。”
　　“当家？”
　　容沐晟点了点头，慢慢讲道：“大姐的丈夫张元义本来是元郡巡抚，当初张元义在元郡很有势利，元郡地处望州、淮南、奉平等交汇处，历来为兵家所争之地。靖平一役，父亲兵败退守东北，张元义趁机提出要与容家联姻，援助容家一臂之力。父亲迫于形势，只得将大姐下嫁于张元义。”

　　郁子衿仔细地听着，这是沐晟第一次将自己家里的情况，原来容大姐是为了容家的利益才外嫁的。郁子衿看着沐晟的脸色，试探地问道：“这么说是两家联姻，大姐可知道这其中原委。”

　　“大姐自然知晓，何况当时的形势危急，为了容家，大姐甘愿牺牲自己的幸福，原意嫁入张家。”
　　听着沐晟的话，原来这就是权贵家中的儿女，为了整个家族的荣誉和利益，只能牺牲自己。
　　“那大姐后来怎么又回到了容家？”

　　沐晟叹了口气，看着远方，道：“张元义并不是真心想娶大姐为妻，张元义与父亲结盟，实际是想伺机谋害父亲，夺取父亲的东北军兵权。就在大姐孩子满月酒的酒宴上，张元义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大姐全力护卫父亲，幸亏杜梁岳杜统帅及时率军赶到，这才救父亲于危难。而张元义并不甘心，挟制大姐逼迫父亲就范却不料失手误杀了他们刚刚满月的孩子。自那以后，大姐就回到了容家，同五姨娘一起管着容家。”

　　郁子衿听得瞠目结舌，她很难想象到一个母亲亲眼看着自己襁褓中的孩子死在了他父亲的手上，那该是怎样的心如死灰。而她，郁子衿，即将走进这样的一个家庭，接下来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

　　“家中除了大姐，再就是五姨娘，她们都是宽和之人，唯独子衿你上回见过的四妹被家里宠坏了，有些任性，不过她心地不坏。”

　　郁子衿听着沐晟介绍着自己家里的这些人，灰溜溜问道：“我，我们能不回去么。”她知道自己这话说得任性了，那是他的家，他怎么能不回去，而她是他的——妻子。

　　“夫人放心，一切都有我在。”
　　听着那沉稳的声音，子衿点了点头，总是要面对的。

　　此时的樱花已经没了一仗花屏似地精致，可还是有一两朵簇在枯枝上。万物枯零的季节里，这柔月白，淡雅红显得尤为美妙，两个人还坐在那日花影重叠中的青石理石长凳上，郁子衿想着未可知的前方路。倒是沐晟，这个时候他竟然什么都不想了。许是安排妥当了一切吧。

　　待两人回到官邸，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郁子衿将翡翠镯子戴在了手上，把一些琐碎的东西送给了云儿与玉儿两个丫头，这两个丫头与子衿相处了不过几个月，可却是主仆深情，沐晟看着云儿与玉儿眼泪婆娑地样子，不禁打趣道：“还是夫人会使唤人。”

　　郁子衿瞪了沐晟一眼，沐晟就赶紧没了言语。
　　这些细枝末节倒是把一旁的连孟培看得目瞪口呆，他那里见过少帅这样迁就一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