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奇妙夜之午夜之前一饮而尽》Silent-Sky-Skipper

1、第 1 章

　　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闪烁着不真实的光彩，和酒杯里荡漾曳动的琥铂色液体一起在阿散井恋次脸上掠过粒粒光斑，晃得他闭上狭长的眼睛。《云雀》，他在黑暗中听了一会，分辨出四重奏的旋律才缓缓张开眼，周遭人影攒动杯盏流转，让他一阵晕眩。他捏着酒杯走到靠窗的地方，正对着外面一个精美的小喷泉，水柱淙淙从大理石少女举着的瓶中流出，在池里溅起剔透水花。鸣蝉挥霍着秋日之前最后的时光拼命叫喊，似乎想要挽留这一刻暑热。

　　两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夜，阿散井恋次第一次发现自己离死亡如此接近。
　　“还是不同意支援吗？”他向吉理大喊。
　　“不同意……”吉理呆呆扭过头，一枚炮弹在不远处落下，恋次赶紧摁下他。
　　“妈的！跟上头说情报有误了吗？好歹送些弹药来啊！”巨响之后耳朵还有些阵痛。
　　“说了……他们说情况太危险不能过来……”
　　“这不是要我们送死吗！！！！”恋次吼的脖子都直了。
　　“冷静点！”一边的桧佐木修兵一边给机枪换上子弹一边说，“现在急也没用，既然不能靠支援，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想办法……有什么办法可想！他们无论是人数还是火力都是压倒性优势！我们四个死在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恋次……也别现在就这么说，”吉良伊鹤抬手擦掉眼边的血，“天黑之后我们还是有机会的，至少他们的夜视装备很差单兵能力也远远不如我们不是吗？”
　　“节省弹药，等天黑吧。”修兵拍拍他肩膀。
　　恋次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可此刻的等待如此难熬，让他的神经绷紧几乎要崩溃。果然，入夜之后敌方的火力弱了一些，可他们也不敢迈出掩体，静候着在四面火线中撕出一个口子的机会。他仰起头看一眼夜空，浩渺群星像是天鹅绒上的碎钻，美的不近人情。

　　加入这支秘密部队的原因说来有些好笑——只有这里允许他不剪掉自己的长发。他们是情报部门下属的作战力量，专门执行一些无法公开的任务，进了这里，从生到死都跟世界断了联系。
　　训练基地是在一个隐蔽的山庄，从外面看起来就跟高级度假村无异——除去暗藏的监视系统和持枪守卫。能进来的都经过千挑万选，标准只有一个——要强悍，来了之后训练强度之大也就可想而知，学员要先经过两年的培训和筛选才能最终被编入正式部队执行任务。
　　来了三个月左右的时候，有一天教导员在理论课上带进来一个新人。他五官俊美，穿着黑色的T恤裤子站在黑板前，愈发衬得这个人白皙沉静。底下已经响起了口哨声。教导员叫他们安静一下，说：“这是新来的学员，请他自我介绍。”
　　“我叫樱。” 薄薄的嘴唇开启，声音意外的好听。
　　“喔，小妞我喜欢你的名字！”
　　“嘿你别跟我抢明明是我先看上的！”
　　“我说你们俩这么粗鲁会把他弄坏的！还是交给我来吧！”
　　最不安分的几个人已经开始起哄了，他倒是面不改色，侧脸问教导员自己坐哪，教导员一指，叫他坐到恋次边上的空位。恋次歪着脑袋看他目不斜视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本想伸手过去自我介绍一下，看他似乎全没那意思也就算了。
　　下课出教室的时候那几个人故意撞他肩膀，他也毫无反应。这人真怪，恋次想，要么就是个胆小鬼。不过很快恋次就推翻了“胆小鬼”的猜测。搏击课上，剑八老师发现有一个新人，按照惯例开始他的新人第一课。
　　“喔，我发现你们之中有一只新鸟！”他两手背在身后，有些兴奋的说，“他大概没上过我的第一课，现在要补上！”
　　大家明显跟着兴奋起来，但知道他的脾气也不敢表露，只在目光里多了点幸灾乐祸。在他们的第一课里，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倒霉家伙三个月都没爬起来。
　　“我教给你们的第一条是什么——”他随手一点，“你！回答！”
　　“是服从！”被点到的人大声喊。
　　“哼！还不错！”剑八走到那人跟前赞许的扫他一眼，他颇有得意的扶了扶帽子，剑八抬手就给他一记手刀，他痛得冷汗直流却不敢动作，“我叫你动了吗！”
　　“新来的，出列！”
　　樱向前迈一步，平视前方。
　　“啧啧，真是一张俊脸，让人讨厌！”剑八凑到他跟前，“让我闻闻……好像还有女人的香水味……”
　　恋次心里有点担心，剑八一向只喜欢硬汉，樱光是这幅皮相就已经够得上让他讨厌了，惹恼了他还不知会怎样。
　　“你，把裤子脱下来！”剑八退后一步两手抄在胸前。
　　“我拒绝。”在一片被拼命忍住的嗤笑中，他还是那面无表情的样子。
　　“拒绝？哈哈哈……”剑八慢条斯理脱掉外套，“在这里只有两种人敢拒绝我，一种是活腻了的，一种是打得过我的。再给你一次机会，在我发火之前把裤子脱下来。”
　　“我拒绝。”
　　话音刚落剑八就出拳了，恋次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侧摆头堪堪躲过去，迅速扭转腰身避开紧随其后的第二拳，同时起腿攻向剑八下腹，剑八格开他，眼睛里已经有了点赞许，手脚却是一点不慢步步紧逼。他有条不紊退着，一下一下挡掉剑八的攻势，还能在防守之余趁其不备攻击他的盲区。两个人看起来是剑八占了上风，实际上半斤八两谁也没占到便宜。剑八力量明显胜一筹，但是他更灵巧。
　　真是好身手，外表一点看不出来。恋次在心里暗暗赞道。
　　剑八把他逼到墙角，故意退开一步说：“还不错，不过我倒想看看你还能怎么退。”
　　他保持着防守姿态快速扫一眼周围，先向剑八左边猛击一拳，剑八动身想要抓住他手腕时才发现不过是虚晃一招，他踏上旁边的消防器箱子凌空一翻已经到了剑八身后，顺手操起拖把就劈过去，剑八回身用手臂挡住，只听见噼啪一声拖把杆已经碎裂，待剑八睁开被污水迷了的眼睛，他已经用残留的木杆直指自己喉咙，而剑八的脚也作势要踢上他下身。
　　“哼……有意思。”收回脚，剑八笑起来，“不过抄家伙就不大光明正大了。”
　　“也没规定不可以吧。”他把木杆丢向一边，一点没有气喘。
　　“哈哈哈哈哈！好！归队吧！”
　　他刚要转身走回去，剑八突然飞起一脚向他膝盖，他来不及躲开只稍稍闪避了一点，重重摔倒在地。
　　“我教给你们的第二条！敌人永远不会有收手的时候！下课！”
　　剑八出去后大家也就散了，恋次想了想，走到正在挣扎着爬起来的樱身边递给他一只手：“阿散井恋次。”他抬起头看了看，没有握他的手，摇晃一下起身，一瘸一拐的出去了。
　　“哈哈哈哈，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了啊！”一旁的修兵大笑着拍拍他后背。
　　“切！”
　　晚上吃完饭，恋次发现他跟自己住一栋楼。学员宿舍是二层的小别墅，每四个人一栋，共用门厅，各自有单独的洗浴间和小厨房，恋次这栋只住了他和修兵。恋次进门时候正好他也回来，似乎刚从医疗室回来，身上还有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这么巧啊。”恋次朝他扬一扬下巴，“没大碍？”
　　本来没指望他能有什么反应，没想他倒是摇了摇头，可恋次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就冲他笑笑上楼回自己房间了。
　　有了跟剑八的一架，大家都不敢小瞧他，对他明显客气了不少。周末照例是放松时间，恋次跟修兵约着去基地的酒吧喝一杯，临出门看他在门厅，就随口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他想了想居然答应了，反倒让恋次跟修兵面面相觑。可话都说出去了也就只好三个人一起坐在吧台边上相对无言了。
　　按照规定，在基地期间是不可以出去找女人的。但规定是规定，他们总还是有法子给自己消火的，时不时会有人把女人装作服务员带进来，大家付钱就是了。这晚也不例外，恋次他们坐了一会就有几个人簇拥着一个女人进来。他瞥一眼，长得颇不错。
　　“这次找来的很不错嘛！”修兵也注意到了，用胳膊肘捅捅恋次。
　　“喔。你要去吗？”恋次坏笑着看他。
　　“还是算了吧，他们几个恐怕没有让别人一起的意思。”
　　“真的不试试？我要是她就宁可跟你上床不要钱也不要跟他们！”恋次扫一眼佐马利路鲁他们，真心替那姑娘不值，“我看她好像也不大情愿，恐怕是被强带进来的。”
　　“惹那麻烦干什么。他们的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喝你的酒吧。”
　　“经常有人带女人进来吗。”一边的樱突然问。
　　“嗯，基本上每周都会有吧。”恋次有点意外，“怎么，你也感兴趣？”
　　“不。”他又低头自顾自喝酒，恋次的好奇心却发作起来：“嘿，你为什么要到这来啊？”
　　“你呢？”放下酒杯，他反问道。
　　“哈哈，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是因为不想剪掉头发才来的！”恋次挠挠后脑勺。
　　“那我也是。”
　　“骗人！怎么可能……”恋次觉得自己被耍了。
　　“怎么不可能，难道只许你一个人因为不想剪头发来这里吗。”他坦然望着恋次，漆黑的眼睛好像一汪秋潭。
　　“哼……不说算了。”明明吃了瘪却又找不出反驳的话，恋次扭过头灌下一大口。
　　跟修兵闲聊一会，佐马利路鲁那边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三个人转头一看，佐马利路鲁揪着那女人的头发往桌子上碰，女人惊叫哭喊。恋次心里一阵不爽，正要说点什么只见樱已经抄起一个酒瓶过去在他脑袋上敲碎了。
　　膝盖伤了还能走那么快是恋次的第一反应。然后就是自己和修兵也加入了那边的混战。
　　没多久导师们就来制止了这场恶斗，恋次胳膊被扎伤了，腿上挨了几脚，别的没什么大碍，看一眼修兵，眉骨肿了起来，背上估计伤了点，别的倒也还好。樱就相对惨烈一点了，因为是第一个过去动手的，大部分拳脚都冲着他来，肩膀上血淋淋一片，本来就有伤的膝盖此刻抖得厉害。
　　“喂，没想到你这么豁得出去！”从医疗室出来，恋次笑着勾上他肩膀，“英雄救美的力量真大！哈哈哈哈！”
　　“我只是看不惯他们。”把恋次的手从自己受伤的肩膀拿掉，他口气淡淡的。
　　“还是你只是看上了那个小妞？”
　　不理会他的嬉皮笑脸，樱兀自向前。
　　第二天一早处分就下来了，佐马利路鲁、牙密、诺伊特拉吉尔加和亚罗尼洛艾鲁鲁耶利严重违反基地规定立即开除，阿散井恋次、桧佐木修兵、樱打架斗殴，记处分一个扣除三个月补助。
　　听到这消息恋次和修兵都长出一口气，只有樱还是皱着眉头。
　　“喂，你哭丧个脸干什么，才三个月补助而已！”恋次嘲笑的看着他。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樱站起来试着活动一下膝盖和肩膀。
　　“他们？处分都定了还能怎么咱们？”
　　“你是说佐马利路鲁他们？”修兵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警觉起来。
　　“嗯。”樱把窗帘拉一个小缝看看外面，“做好准备吧。”
　　他们三个一整天没有出去，天擦黑的时候果然有人叫门。
　　“怎么啦，现在害怕了当缩头乌龟？”
　　“樱！你给我出来！出来给你一个痛快的。不然我让你哭着舔我的老二！”
　　“再数三声不开门要是被我们冲进去了可不要怪我们太残酷！”
　　“一！”樱给趴在楼梯上的恋次使一个眼色，恋次心领神会朝他点点头。
　　“二！”修兵也跟白哉竖起三根指头比一个“ok”的手势。
　　“三！”
　　樱抢在他们踢门之前迅速开门，恋次松下绳子把准备好的一大桶面粉砸下去，修兵跟着把打火机点着丢过去，细碎白色粉末一下子燃烧起来，他披上提前准备好的湿被子听着他们一阵惨叫。
　　樱打开高压消防水阀冲的他们七零八落，临了关上龙头过去踩上佐马利路鲁的脸突然从身后掏出枪指着他太阳穴：“我这辈子最讨厌对女人动粗的人。还想给我们一个痛快的吗？”他声音简直称得上温柔，却让恋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佐马利路鲁此刻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把枪塞进他嘴里：“不是想让我哭着舔你的老二吗。现在呢？”他边说边用枪在他嘴里捅着，血顺着他嘴角流下来，他一阵干呕。一干人都吓傻了，愣在地上好一会诺伊特拉吉尔加才用尖细的嗓音喊：“你……你不能开枪的……你不能杀人……”樱看都不看就给他一脚，他捂着胸口滚在地上再发不出声音。
　　“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懂吗？”他带着微笑靠近佐马利路鲁硕大的头颅，缓缓把枪从他嘴里掏出来，佐马利路鲁捣蒜一样点头，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擦黑亮的枪管，又掏出打火机把手帕点着，然后叫他滚。眯着眼睛看他们几个落荒而逃，樱拍拍身上沾到的面粉，慢慢走回屋里。
　　月光给他一个完美剪影，不似人间。
　　等他打开自己卧室的门恋次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问他枪从哪里来的。
　　“这个？”他突然举枪对准恋次。
　　“喂……你……你……”第一次被抢瞄准，这感觉真是糟透了，恋次觉得有汗珠从额头淌下来。
　　“你干什么！”旁边的修兵也紧张起来。
　　他玩味的笑着，缓缓扣动扳机——没有预想中的巨响，枪口只是冒出淡蓝火苗。恋次愣愣看了几秒，大叫起来：“我操！！！！！！！你就拿着这么个打火机——”
　　“哈哈哈哈哈哈哈！”修兵已经笑弯了腰。
　　樱用手指套在扳机上转了几圈把“枪”握住利落插进后腰，对恋次笑了，带着点孩子气的恶作剧意味，跟刚才修罗一样的男人判若两人。
　　男人笑得这么好看太没天理了。等等，他真的是个人吗？只来得及想这么多，他就已经关上门了，留恋次傻傻愣在原地。
　　“这人真可怕。”修兵过来碰碰出神的他。
　　“啊？”
　　“小心着点。”
　　从刚刚的笑容中冷静下来，恋次背后起了一层冷汗。冷酷残忍和狡猾用来说他一点不为过。几乎只用了几分钟就想好对策，火起来的一瞬间恋次都有点慌了，他却丝毫不乱，最后虽然是做假戏，可那气势都足够杀人了。果然很可怕。
　　按理说这么大的事情应该会有调查问责，可是老师们都好像不知道似的，只是派人过来修好了他们的大门，让恋次空提心吊胆了几天，同时也觉得樱一定是个不简单的人，可惜他口风紧得很，什么也问不出来。
　　不过这个人虽然面孔冷了一点，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人——至少把卡在阳台栏杆上的猫咪取下来放走的时候不像，一对一搏击时恋次不小心绊到、他伸手拉他的时候不像，理论课测试之前替他们俩摘出保及格要点的时候也不像。
　　第四个月进行第一轮筛选，他们都毫无悬念通过了，修兵买了啤酒，三个人拉开易拉罐碰杯时突然有了种不一样的感觉——不再是陌生人了吗？冰冷的啤酒流过，胸口却一阵暖意，仿佛是空茫世界里彼此伸出触角，接收到微弱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