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奇妙夜之巴黎塔尖》Silent-Sky-Skipper

3、第三夜

　　我在雨声里醒来。潮湿的天气让我的梦也似乎带着霉味。我好像梦见了他，却在睁眼的一瞬间把所有梦境留给温热枕头。每次都是这样。低气压让心情都连带着低落起来，晚上我撑起伞，看脚下溅起的水花，比平时稍微晚一点到铁塔。很快，长椅上开出一朵红色伞花，在阴沉的夜幕里格外显眼。
　　我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小心的替我留好一块干燥的地方。
　　“我的伞挺大的，打一把吧。”他心情似乎很不错，冲我笑着，明媚笑容驱散了萦绕一整天的阴郁。
　　“你好像很高兴？”
　　“看得出来吗？”他嘴角带着弧度却又故意做出沮丧的表情，“我还以为我已经学会不把什么都表现在脸上了呢……”
　　“哈哈，学会这个有什么好的！说说吧，高兴什么？”
　　“有两件事！一个是我养的太阳花开了，另一个是今天下雨了！”
　　“就这个？”
　　“是啊！怎么了？”他有点奇怪的看着我。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情呢……你喜欢下雨？”
　　“对啊！下雨的时候总有一种天和地被连起来的感觉，平时看起来看普通的东西在雨里就会有些不一样！就比如说这地面吧！平时也看不出什么，可是积上点水就不一样了！会反映出旁边的灯光，斑斑点点的，再加上雨滴落下的涟漪，很有趣吧！”
　　我按他说的看看，的确，平时普普通通的广场此刻好像一副光与影的抽象画，很有意趣。
　　“其实我不喜欢下雨天的，不过被你这么一说，倒是有点不那么讨厌了呢！”我伸手接住伞缘落下的水滴，被他的笑容感染。
　　“为什么不喜欢下雨？讨厌湿乎乎的感觉？”
　　“算是吧。昨天我跟你说过，我曾经有一个重要的人去世了，那天就下着雨，不大，但是细细密密的好像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
　　“你有没有数过你从昨天到现在跟我到了多少次歉啊？没必要那么在意啦！”我笑着拿过他的伞，“我来打一会吧。”
　　“你一直都做这个工作的吗？”
　　“不是，之前也是在一家公司里做职员。那个人是我的同事，我们曾经同居过，但是谁也没很正式的对对方表白。后来他跳槽去了一家时尚杂志，我们关系渐渐淡了。他去世之后我就换了这份工作。”这段事在我心里埋了太久，以至于讲起来的时候恍如隔世，好像说着别人的故事。
　　“为什么呢……如果可以说的话……”
　　“因为……不想在白天里工作，不想每天都要面对很多人……算是一种逃避吧。”
　　“喔……不过无论怎样只要自己觉得开心就好。”
　　“之前没觉得多开心，不过遇到你跟你聊天的时候真的很开心，都有点庆幸自己换了这份工作了！”是真的，跟他说话丝毫没有压力不用伪装。
　　“真是过奖了……我不过是爱唠叨罢了……”他挺不好意思的，脸都有点红了。
　　“对了，都还没问过，你等的是你的恋人吗？怎么现在都还没出现？”
　　“是等他……他要给海燕那本书作序，另外还想补充点内容，就去了中东那边。海燕先是在埃及呆了一阵子，之后又去了叙利亚，他要去找跟海燕共事过的人做点访谈，另外把他放在别人那里的东西带回来。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他的飞机晚上到，约午夜时分等在这里给我一个惊喜，可是他没来，我也再联系不上他……”他眉眼里有浓稠的忧虑。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这个人从不失约的，我就一直等到他回来。”他掏出那块手帕，食指指腹摩挲着那朵小小的樱花。
　　“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我忽然有种讲述的冲动，把那些腐朽的统统倒出来，“他换了工作之后那边提供集体住宿，我们一起租的房子渐渐只剩我一个人住。后来我觉得与其这样不然结束算了，就打电话约他见一面把话说开。打着打着我们还因为几点见面、离他近一点还是离我近一点这种事吵起来了，最后我说：‘七点钟我公司边上的星巴克，来不来随你。’就挂了电话。后来我等啊等啊，直到十一点多他才从一台车子里下来，那车好高级，他说是他们主编的顺风车。我跟他提出分开，他很惊讶，大吵一架后我拍桌子就走，他在后面追我，拉扯的时候我推了他一下，旁边有一个被掀开的井盖，他正好掉了下去。那几天接连都下了大雨，后来他的尸体是在好几公里之外被找到的。警方调查，还有他的家人也来找我……从此之后我就过上了现在的生活。”我紧紧握着他的雨伞。这些话说出来没有我想象中的困难。
　　“这不是你的错……”他握住我放在膝头的颤抖的手，掌心温暖异常，“你也没必要……为了这些事情惩罚自己……”
　　“不。我只是后悔，我们最后的谈话竟然充满争吵、抱怨……如果……如果我能想到这是最后的见面，我怎么也不会说出那些话的……”我控制不住的哽咽了，“直到现在我都不敢去见他的家人朋友……我从之前的世界里消失……却还是甩不掉这些回忆……”
　　“这不是你的错……不是的……他们会原谅你的……”他反反复复重复着这句话，伞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地上，雨丝如诉，他的红发润湿后有独特的光泽。
　　“真的会吗……”
　　“会的……只要他们看到你有多么在意多么后悔……只要你像对我说一样把这些都告诉他们……”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万水千山里遇到一个陌生人，意外的把自己从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又似乎自然而然，仿佛他就是为了在这里等我倾诉而存在一般，仿佛连背后的铁塔都是为了让我们遇见而存在的道具一般。我以为我再不能够正常的跟别人聊天，我曾经跟任何人说话的时候都担心被发现自己的秘密，我曾经看见任何一张脸都难以抑制的揣测他是不是像我一样有什么隐藏的罪恶。直到我遇见他，阿散井恋次，你有一张坦白无防的面孔，和让人安心的魔力，混合着孩子气和历练过后的天真，令人难以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