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一夜》湮菲

1、前一段

　　复活节，魔都三号街。

　　“彩蛋，彩蛋，彩蛋来一打~~”一个稚嫩清脆的叫卖声穿梭在霓虹灯下的灯红酒绿中，闪烁的光线在衣衫褴褛的少女身上投下暧昧不清的光影，在一片歌舞声犹显得格格不入。

　　她正挎着一只竹篮独自走在颓靡的街道上，向每一个路过的人投去凄切的目光。

　　有不少行人向她瞥去讶异的目光，继而又在伴侣的嬉笑陪同下继续着各自的不夜城之旅。

　　“彩蛋，彩蛋……”少女的声音逐渐嘶哑下来，她已经喊了整整两个小时了，却没有卖出一只彩蛋，“再这样下去，爸爸一定会骂我的……”她自语道，眼泪不住地啪啪落下来。

　　“小妹妹，你哭什么？”一个男子驻足在她面前，俯身和蔼地问道。

　　少女擦了擦泪眼，抬头说：“我卖不出彩蛋，赚不到钱，爸爸要打我。”

　　男子笑了：“那叔叔买一个彩蛋怎么样？”

　　“真的？”少女破涕而笑，忙不迭从篮子里挑出一只最大最花哨的彩蛋递给他，欢快地说道，“谢谢叔叔，您真是个好人。”

　　男子接过那只彩蛋愣了愣，只见那只圆滚滚的蛋上用记号笔潦草地画着几只小恶魔，露着獠牙举着叉子，龇牙咧嘴地笑，一条黑线就从额头上滑下来。

　　“叔叔不喜欢吗？这是我自己画的。”少女忽闪的大眼睛里满是期盼的目光。

　　男子挤出一丝笑容摸摸她的头说：“喜欢，挺……有个性的。”

　　“谢谢叔叔。”少女的笑容更加甜美，清澈又纯洁，与她身后那块成人旅店的招牌反差极为强烈。

　　买下那只彩蛋后，男子离去时又忍不住回头叮嘱道：“小妹妹，这里不安全，你还是早点回家为好，或者到别的地方卖也行。”

　　少女乖顺地点了点：“嗯，谢谢叔叔，你真是个好人！主会保佑你的。”

　　男子颌首微笑着与她道别，怀抱着大彩蛋渐渐消失在霓虹灯的光芒下。

　　少女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天真烂漫的笑容慢慢阴沉下来，换成一丝邪恶的笑容：“是啊，主会保佑你的……你最好这么期待吧，大傻瓜。嘻嘻……”

　　她蹑手蹑脚地向男子离去的方向跟去，小小的身影如一只惯于夜行的兽，在璀璨的灯光下不断穿行。

　　只要他一打开那只蛋，他的灵魂就会被蛋吸走，最后成为我的美餐……咔咔，复活节借彩蛋吸魂，有效利用天然的节日广告，我怎么会这么聪明！

　　她内心暗自得意，一直尾随着男子进入一条无人的小巷。眼看他躲进角落里打算拆开那只蛋，她情不自禁地舔了舔红润的嘴唇，显出爪子就准备扑上去！

　　忽然，男子不见了。

　　她张着嘴愣在原地，使劲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空荡荡的小巷里没有一丝光线，只有妖异的双目散发着诡异幽暗的微光，她走上前去往地上一扫，就见一张纸人赫然躺在地上。

　　糟了，中计了！她蓦地转身拔腿就要跑，一个人影却挡住了她的去路。

　　硕大的彩蛋像只皮球似的在一根手指上转动着，眼前站着一个跟她差不大的少年，正眼冒绿光，咧着嘴嗤笑道：“现在发现未免也太晚了吧？哪里来的小妖，竟敢擅闯我的地盘！”

　　随着他话音落下，彩蛋倏地被抛向半空，在空中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后“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应声而碎。

　　少女心中闪过一瞬的惊慌，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回敬道：“你又是什么人？竟敢耍弄我！”

　　少年将手揣进裤兜里，踱步走过来，笑容在他唇边恣意而张扬：“呵，连个纸人都看不清，你的道行未免太浅了。就这点程度还敢出来混？”少女逐渐被他逼至墙角，少年抬起脚，一脚跺在她身后的围墙上，压低了声音逼近她说，“魔都三号街是本大爷的地盘，你这个外乡人也不打听打听本大爷是什么人？”

　　少女斜眼往肩头伸过去的腿看了一眼，才对上少年泛绿的双眸幽幽地说：“想泡我就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我最讨厌男人唧唧歪歪的，不干又不脆。”

　　少年蓦地一愣，黑暗中脸颊噌一下红透，也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羞耻，他一把抓住少女的领口恶狠狠地说：“丫头，说话之前先掂掂自己的分量……啊！”

　　少女猛地顶起膝盖撞向少年的下身，在少年发出一声惨叫时又一脚将他踹翻，拔腿就向巷子外面跑去。

　　“混蛋，你给我站住！”

　　身后少年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回荡在小巷，她只没命地往前跑，一刻都不敢停下。街上人流穿行，她混在人群里勉强喘了口气，回身看看那人似乎并没有追来，她才放下紧绷的神经。

　　倒霉，真是倒霉！她居然没有察觉到这附近还有其他的妖怪，现在自己算是撞到人家爪子底下了。

　　她失落地闭了闭眼，默默看向空空如也的臂弯。彩蛋的篮子已经丢了，她没法再用卖彩蛋来骗取愚笨人类的同情心，借此来吸魂果腹了。这下可怎么是好？

　　她一路逃到这里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吃东西，这么一泄气肚子反而更饿了。抱着咕噜噜直叫的肚子，她在一家店门前的角落里蹲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自她眼前走过，就像一排排喷香酥脆的烤鸡游行过去，还泛着油滋滋的光泽。她擦了擦嘴巴，决定铤而走险试试运气。

　　怎么个试法？像她这么聪明的妖当然不屑于用强硬手段这么没水准的作法，她左右瞄了一眼，悄悄跟在一对男女身后潜进一家洗浴中心，趁着服务台忙碌之际猫着腰径直向澡堂抹去。

　　雾气朦胧的澡堂像一只大蒸笼，附近正在泡澡的人一个个都光着膀子露出白花花的肉，看得她两眼直冒精光，仿佛从那一个个朦胧的身影看到无数个灵魂正抚骚弄姿地向她打招呼，在说着：快来呀，快来吃我呀~~

　　水雾遮盖了她娇小的身影，什么叫做杀人于无形，这就叫杀人于无形！她隐身在天然的障眼法下，谁也不会发现她，谁也不会发觉身边的人好端端地会突然断了气……她吞了口口水，急不可待地慢慢向澡池子摸过去。

　　冷不丁衣领突然被人拎起来，她“啊啊”叫着双脚乱扑腾，视线突然对上一双凶恶的眼睛，她立时屏息闭了嘴，就听那人声音粗犷地问道：“小妹妹，这是男澡堂，你走错门了。”

　　“啊哈哈，是吗？我是来找我妈妈的。”她干笑道。

　　“女澡堂在隔壁。”男人凶狠地说道，顺手就将她丢出了门外。

　　门哐的一声重重甩上，她揉揉被摔疼的屁股嘟哝着骂了一句：“凶什么凶，不就走错门了吗……哎哟我的屁股……”

　　身后忽然一个凉凉的声音响起：“他是这儿的老板，不是他凶，而是他本来就一脸凶相。”

　　少女顿时僵住，少年的脚步声已经慢慢自身后靠近了过来，带着强烈的杀意。她假装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甚至不敢回头看，脑子里千百个念头一齐奔腾而过，终有一个自百万中脱颖而出，窜上了心头。

　　哈哈，以她的聪明才智这点小危机怎么难得了她呢？她在心里得意地冷笑两声，猛地转身伸出一指指向虚空喊道：“快看，飞机！”

　　少年瞬时擒住她手腕，扼住她的喉咙将她按在了墙上，脸上满是智商被侮辱的愤慨，连同先前的仇恨一起，将他俊秀的脸庞胀成月牙一样的苍白色。

　　“死丫头，你要为你得罪本大爷付出代价——”他睁圆了双目，沉声威胁道。

　　少女呼吸凝滞却挣脱不得，挣扎间从口袋里摸出先前在澡堂子里顺来的半块肥皂丢在少年脚边，少年一时不察混乱中踏上去，登时脚下滑溜失了平衡，一跤向前跌去，脸颊狠狠撞在少女身上，鼻子都要撞歪。

　　可是奇怪的是，脸颊所撞的地方却是一片软绵绵的……

　　“啊啊啊！流氓！！”少女嘶声大叫起来，又抬起膝盖准确无误地撞向目标。

　　第二次被毫不留情地放倒后，少年眼睁睁看着少女仓皇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欲追不能。心中腾起的怒火却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悄悄消弥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刚才一瞬间感受到的，那种难以言表的，柔软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