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之顶》罴罴

26、第二十三章 无法分割

　　撒加坐在宽敞的房间里。墙上挂着他不大喜欢的鹿角装饰，那枝枝杈杈硌得他眼睛生疼。壁炉里的火有点过于旺了，他觉得有点热，伸手捋了一下早已过肩的蓝色发丝。那些不服帖的发在空气中抖动了一下，抖落一地华美的光。
　　“撒加！”坐在桌子上面的加隆已经吃掉了所有的点心。他拍着手中的碎屑，从桌子上跳下来。褐色的小皮靴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看完了没有啊？！”加隆不耐烦地问着，那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摇晃着的蓝发和撒加的一般长度，连额前两屡发翘起弧度都一样。
　　撒加抬起头，“快了，就快了。我把这段祷文背完。”
　　“拜托，开动你那神迹一般的头脑，快些将这些废物记下来，马厩来了两匹小马驹，我简直迫不及待想看到它们了。”加隆的笑容是钻石一样的，在撒加的眼中放出无法言喻的光芒——而撒加也确实沉溺其中。
　　撒加慢悠悠地翻动书页，用余光瞟着加隆跳脚的样子，“哦我亲爱的加隆，请您好好地想一想，我是为谁与这些我根本不需要涉猎的祷文搏斗？”
　　加隆缩了一下脖子，但是面上依然没有丝毫的愧疚之情。
　　“你尽管啰嗦，但神父抽考的时候你必须替我应付过去！”加隆一脸坚毅地道：“作为交换条件，我明天晚上装成你的样子在书房里抄西班牙文单词。你有足够的时间出门去逛逛！”
　　撒加开心地笑了起来。“我的好加隆从来都知道我要什么！”
　　加隆回以一个堪称良善的微笑，“当然知道，我们是兄弟不是吗？”
　　“没错，我们是兄弟。”撒加的眼角弯弯的，笑意写在脸上。
　　“背完了？”
　　“嗯。”
　　“没问题？！”
　　“相信我的记忆力。”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加隆拉起撒加的手，“走吧，我们去马厩！”
　　“好——”撒加的尾音尚未落下，门板上响起了急促却不失礼的敲门声。
　　撒加与加隆疑惑地对视一眼。加隆默默地放开了撒加的手。祖父不喜欢他们黏在一起，也不喜欢他们在人前拉着手一起走，加隆知道。丢了掌心的温度，撒加有些恍惚。
　　“何人？”撒加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以严肃而庄重的口吻问道。
　　“殿下，是我。”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撒加听出是自己的近卫佩吉尔的声音，他看了一眼倚桌站立的加隆，道：“进来。”
　　“殿下，我要向您报告一个消息，”佩吉尔甚至忘了行礼，他神色仓皇，令撒加感到十分不安。佩吉尔继续道：“加隆殿下恐怕……”突然，他睁大了眼睛。
　　“……”
　　“佩吉尔！”撒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侍卫向前倒了下去。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眼睛依然睁得很大。撒加惊慌地站了起来。加隆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那柄剑没入佩吉尔的背心，血逐渐从土色的背心上蔓延开来，像有生命的生物一般，向四下扩散。
　　“加隆别去！”撒加惊恐地叫嚷着。
　　“啊！”加隆惊叫。
　　“加隆！”撒加惊吓般地冲过去，却被几个人架开。
　　“加隆！”撒加在尖叫。
　　“放开我！”加隆在挣扎。那铁塔一般的武士抓着加隆。
　　门被人彻底地打开了，涌入了更多的人。
　　“祖父！”撒加看到走进来的人，他带着哭腔嚷嚷着，哀求着。
　　“……”马克西米连阴鸷地扫视着屋内的一切。他的鞋底毫无顾忌地踩过佩吉尔尚有余温的尸体，嫌恶地啐了一口，“通风报信的杂种狗！”他踩着佩吉尔的头。
　　撒加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马克西米连扫了一眼正在挣扎的兄弟二人，挥了一下手。“把他带走。”他所说的【他】，是加隆。
　　“撒加！撒加！”加隆叫着，带着哭腔，他伸出手，想去抓住撒加的手。
　　“加隆！”撒加大喊，他不明白为什么祖父要用这样极端的手段从自己身边带走加隆，他不明白，不明白。
　　马克西米连无视双生子的哀号，催促道：“动作快点。”
　　“祖父！我求你……不要带走加隆，我求求你……”撒加被一个侍卫抱着，双脚悬空，他在哀求，向马克西米连哀求。父亲流连于花丛之中，母亲的精神病时好时坏，祖父冷漠，只将撒加作为延续家族的工具。撒加贫瘠的生命里，只拥有加隆。只有加隆完完全全地爱着撒加，不是其他什么东西。而撒加也只爱着加隆，因为他一无所有。
　　马克西米连的神色因为撒加的话而暴怒了起来。他在房间里用力地跺脚，然后，他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不要！！！！！！！”撒加凄厉的尖叫声冲破云霄。
　　马克西米连的剑落下，加隆的头发散落在地上。那和撒加一模一样的，长而华丽的蓝色头发，被剑削断了，只留下加隆满脸泪痕，他甚至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张着嘴。像一只失了水的鱼在不停的喘气。
　　“给我记着，撒加，马克西米连提起撒加。撒加如同一块破布一般，在半空中被剧烈地摇晃。“你是哈布斯堡的继承人，你要学会冷酷。兄弟？亲情？你不需要！我不会再让这个累赘呆在你身边，你如果想让他活下去，就乖乖地按照我说的去做，听懂了吗？”
　　“……”撒加喘着气，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的目光越过马克西米连的肩膀，落在惊吓过度的加隆身上。那一瞬间，加隆觉得自己看到了地狱之门，他没法发出声音，也不能动，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躯体，他甚至没有挣扎的力气。
　　够了……如果这是唯一一个能让加隆活下去的方法，那撒加也只有服从。
　　撒加无声地点点头。马克西米连满意地笑了一笑，笑容狰狞。马克西米连放开手，撒加被摔在地上。
　　撒加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将加隆从自己身边带走。他被丢下了，这一次，没有加隆，只有他一个人。相对的，加隆也被丢下了，他不同，是的，不同，加隆被丢弃了。撒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撒加？”有个声音在撒加耳边唤着他的名。
　　“撒加！”那个声音温暖而低沉，很熟悉。
　　“撒加！！”那个声音带了些许慌张。
　　“加隆……”撒加的睫毛抖动了一下，他睁开了眼睛。声音嘶哑，却带着渴望地唤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的主人。
　　加隆俯下脸，将额头抵在撒加的额头上。“做噩梦了？”声音轻柔。
　　撒加知道自己的发已被汗洇湿，他温存地蹭了蹭加隆的额头。“我梦到以前的事情了……”嗓音依旧嘶哑，力气却回来了。
　　“……”加隆的眸子与撒加的眸子重合在一起，他看着撒加瞳孔中自己的倒影。“是那些不好的记忆吧。”加隆甚至没有用疑问句。
　　撒加没有回答，但加隆知道他的答案。
　　“别去想了。”加隆搂着撒加，将自己的重量加诸在撒加身上。“我还在你身边，不是吗？”
　　那重量让撒加感到莫名的安心。“没错，你还在我身边。”撒加喃喃着，抱紧加隆，“我的加隆。”
　　加隆微笑。

　　凯撒•博尔吉亚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离开了罗马。他认为与其在这座已经被尤里乌斯二世锁死的城中寻求突破，不如去寻找更多的外援。他想到了那不勒斯，想到了罗马涅，想到了某个那对邪恶的双生子决计不希望他碰触的地方。夏洛特公主终于成为了博尔吉亚夫人。哪怕凯撒拥有再多的情人，而这个头衔也只属于她。她满足了，却在内心里深深地担忧着未来。孩子们吵嚷着看着那些行李搬上马车，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次新奇的远行，能看到更多不同的事物。凡妮莎夫人站在门口。她显得更加苍老了。
　　“凯撒大人。”夏洛特这样唤着站在台阶上双眼布满血丝的男人。
　　“我不会输的！”凯撒咬着牙这样道，没听清夏洛特的呼唤。
　　凡妮莎看向长子的眼神中充满了怜悯与不舍，却最终还是别过头去。够了，够了，这荣耀与肮脏兼具的罗马，我的孩子们都成为了你祭坛上血淋淋的祭品，你何苦不连我的生命一并吞噬，要留我在这世间看这一切！残忍的神啊！她手中的玫瑰念珠被紧攥。
　　阿布罗狄站在博尔吉亚邸不远处的小巷里，静静地监视着一切——这本来是迪斯马斯克的工作，却被美神之子执意抢下。那粉色的唇渐渐的有了笑意，在这浓雾里闪着暗色的光。有些东西，终将成为过去。有些人，应当成为历史。他这样相信着。

　　“废物！”一声暴怒的断喝，一个银质的杯子砸在隆奈狄斯脚下。后者却连惊吓的表情都没有，看上去已经习惯了被人如此斥骂。
　　加隆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在维也纳的时候，你是怎么向我保证的，隆奈狄斯？”加隆的眉头皱起，怒意未消的眼眸就那样瞪着隆奈狄斯那张毫无特色的脸。
　　“陛下，”隆奈狄斯思考了一下，开口道：“臣想过了德意志与尼德兰，却未曾料到西班牙会起波澜。”这位年轻老相的臣子是神圣罗马皇帝倚重的情报官之一。通常情况下他负责监视各大领主和土地，但神圣罗马太过广大，皇帝名下的继承了的还未继承的土地太多，总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加隆闭上眼睛，调整自己的呼吸，怒意渐渐平息下来，胸中的躁动也渐渐趋于平静。“告诉我，盘踞于伊比利亚的老不死到底出于什么心态，帮着外人对付自己的外孙？”他的目光犀利，笔直地射入隆奈狄斯的眼中，仿佛能够看穿他重重伪装的灵魂。
　　隆奈狄斯低头，作为一个长年伪装的人，他害怕这样的目光。“博尔吉亚暗示费迪南陛下他若得势，必将分给他南意大利的土地。”
　　“老糊涂！”加隆冷哼。
　　隆奈狄斯的头更低了，“恕我直言，陛下。”
　　加隆没什么表情，示意他继续，“自从伊莎贝拉陛下去世以后，费迪南陛下的智商和治国水平就在不断往下掉。”隆奈狄斯尽管使用了敬称，但那些描述性的语句无论如何也无法同尊敬联系在一起。
　　加隆像是想到了什么，居然一笑。侍立一旁提心吊胆的拜安与伊奥终于松了一口气。
　　“告诉西班牙的探子，继续监视。老头子也活不了几年了，随他折腾吧。”加隆说着，径直走出了房间。
　　隆奈狄斯领命。
　　“……”那伪装者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在主君暴怒的时候，他还是会害怕。他与苏兰特他们不一样。作为一个侍奉过三个主人的投诚者，又是知晓所有肮脏勾当的情报官，但凡出了什么事情，他都会是主君的第一颗弃子。而他正是因为害怕死亡，才不断地背弃原主，投奔新主。加隆完全知道隆奈狄斯的这个心态，所以他捏着隆奈狄斯的弱点。
　　“没事吧？”伊奥递给隆奈狄斯一杯水。
　　“多谢。”隆奈狄斯感激地点头，他只觉得喉头发干发苦。
　　伊奥对隆奈狄斯并没有太大的芥蒂，他不是自幼跟随加隆的苏兰特与拜安，也不是原本是大贵族，有着精神洁癖的艾尔扎克，在他眼里，隆奈狄斯一直都是最挣扎的那一个。
　　拜安的脚挪动了一下。一反平日聒噪的样子，他沉默地注视着隆奈狄斯那张让人过目即忘的脸。
　　“西班牙的局势开始紧张起来了吗？”伊奥这样问着情报官。
　　隆奈狄斯沉思了一下，点头。他以偏低的音量补充了一句，“老国王昏聩无能，贵族们蠢蠢欲动。”
　　“王储离得太远也是一个西班牙不稳的一个原因啊。”伊奥若有所思。
　　拜安看着他们，最终还是出声道：“所有事情但凭陛下做主，我想陛下心中已有定论，我们就不要再妄自揣度了。”他是为他们好。
　　伊奥这才反应过来。隆奈狄斯的眼珠停滞了一下，然后默默向拜安点头致意。后者回他以默许的点头。
　　神圣罗马帝国的中枢与教廷的中枢还是有所区别的。也许区别的主要原因在于领导者和辅助者们之间的关系。在撒加这里，艾俄洛斯是挚友兼同谋者，穆和米罗皆是利益同盟，阿布罗狄三人是追随者。从某种方面来说，身为教皇的撒加拥有的这些人才，与他处在一个微妙的同盟的状态。而加隆处的情况又有所不同。苏兰特、拜安、克修拉都是被加隆捡回宫殿一手养大的，伊奥是顺服于加隆的贵族，艾尔扎克和隆奈狄斯被加隆收留……在加隆的阵营里，所有的人都是他的部下，他的幕僚，顺服于他。如果说米罗他们站在与双生子平等的地位上，甚至可以拿双生子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那么伊奥他们就都是加隆的臣子，不能越矩。这份不同，究竟是来自于教廷和帝国独有的环境，还是来自于撒加和加隆的本身性格，或者说是来自于艾俄洛斯或苏兰特等人的特性——谁也说不清。
　　伊奥忧虑地望着窗外。
　　大雾锁死。

　　“我们那位敬爱的外祖父而言只是想要听话一个的傀儡。这点和我们伟大的祖父马克西米连没什么区别。”撒加啜饮着热茶，一针见血地点出。
　　加隆在磨剑，那声音刮过房间，留下阴森的寒光，“很可惜的是，他们想拥有一个傀儡，却不想招来了两匹狼。”没错，如果不是他们都只想要一个的话。
　　“如果不是他们走了极端，现在也不会是这种局面。”撒加如此道：“权势啊……真是一朵人见人爱的罂粟。”
　　“愿你上瘾。”加隆连头也没抬，直接到。
　　“你不也一样吗？我亲爱的瘾君子。”撒加俯下身，吻了一下加隆的额头。
　　加隆放下手中的剑，仰起头，勾住撒加的脖子，舌头灵活地伸进撒加的口中，一个热吻。“你也不想想，我是拜谁所赐。”加隆的语气不像是抱怨，更像是无奈。
　　撒加与他最爱的弟弟温存着。
　　“日程表上的离开时间是下周。”加隆靠着撒加的肩膀道。
　　撒加淡淡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我不会马上回维也纳。”加隆平静地说着，目光落在撒加精致的袖口上。
　　“你要去西班牙吗？”尽管是问句，但撒加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嗯，先部署好一切。”加隆淡淡地回应。
　　“只是为了解决博尔吉亚？”撒加用脸颊蹭了一下加隆的头顶。
　　加隆摸着自己的戒指，“博尔吉亚已经完全没有值得我去留意的能力了。”主要还是加泰罗尼亚的骚动和白痴贵族们的意淫。
　　撒加了然，“我真诚地希望外祖父在你抵达西班牙的时候就顺道驾崩了。”毫无亲情的话语从撒加口中说出，而加隆却完全没有不适感。
　　“希望你的预言成真，那我真的可以省下很多功夫。”他们的心早就已经容不下其他东西了。而将他们变成这样的，正是祖父外祖父这些亲人。
　　“说起来，自从外祖母去世以后，他倒像是脱掉了加诸己身的枷锁。”撒加的口吻是嘲讽的。
　　加隆随着他的话一笑，“亲爱的伊莎贝太过强势了啊。给她做丈夫，哪怕是国王，心理压力都很大呀。”如果西班牙的伊莎贝拉还活着的话，这些冒着傻气的主意根本就不会糊在墙上让双生子嘲笑至斯。疯女胡安娜不疯的时候是很好的母亲——只是双生子六岁以后，她不疯的时候越来越少。伊莎贝拉一面忧心着病了的女儿，痛骂着花心的女婿，一面对外孙们展现出与西班牙霸主完全不符的柔情——从某些方面来讲，伊莎贝拉也是个疯子。但她疯得不明显。
　　但她死了。抽走了双生子少年时代最后的一丝温柔。
　　“姬蒂斯呢？和你一起去西班牙？”撒加这样问着，他实在觉得让年幼的姬蒂斯出海会是一个蠢主意。
　　“一起去。”加隆伸了个懒腰。撒加捉住他的手，笑着咬了一下。
　　“你想让她成为女皇而不是王后？”撒加挑眉，他瞬间明白了胞弟的真意。
　　加隆抱着撒加，微笑，“你懂我的。这世界上只有你懂我的。”
　　“我们是一个灵魂，”撒加细密地吻着加隆的面颊，“不幸成为了两个躯体。”
　　“但我们的灵魂，无法分割。”加隆笑着，手指插入撒加的发梢，深吻，交缠，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