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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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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又驶过了一段时间。阿兰重复见着相似的场景,只好寄希望于这个看地图一眼就能记住的司机了。
但是气氛还是好僵喔。她仍然在座位上蜷缩成一团,又想掏她的怀表——她应付不过去的时候就会想它——但是,好了,这下肯定是找不回来了。
看着她不紧不慢地翻自己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的口袋,那边的西野伸了只手过来。阿兰本能地躲,直到看清他摊开的手中物。是那只怀表。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个?”她仍然远远地说。
“你掉在车上了。”
“谢谢……其实你是为了还这个才回来的吧?”她好像把她刚刚担心的劲头全忘了。
相顾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阿兰把怀表收好,重新抬头面对正前方那一片茫茫沙尘。
“跟家人商量过了吗?”似乎是因为被迫要开始相处了,西野换上一副在阿兰看来极为不情愿但又不得不换一下资料的表情,表现得好像对她的家庭开始感兴趣。
尤其这个人还是失忆的,那就意味着讲述肯定得单方面。
“她早就默许了。”阿兰玩弄着怀表的盖子,陷入沉思的样子很淡然,不像在说谎,“我姐也不愿意我一辈子呆在村里。虽然她在我这个年纪时,好像已经结婚了。”
“你的母亲……”西野淡淡地念道,好像准备问别的什么。
“别乱想。在你醒来之前一直是她在照顾你噢。”阿兰耸肩,“要不然你烧得又严重还浑身都是伤,我们可没办法应付。我觉得她才能算你真正的救命恩人。”
“……”西野好像听得出神。又好像有些释然。“那我醒来后……”
“她就把这个重任扔给我了,说有另外的病人,就到邻村就诊去了。她呀,”说到这个阿兰就开始絮絮叨叨,“大忙人哟。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那么多医疗知识,一走老是好几个星期,所以你没见到她。”她又耸耸肩。
“……”西野皱了皱眉,“那么看来这趟我可以顺便见见我的救命恩人。”
可怕的沉默。
“你真的要——”阿兰这次是有自己上了贼船的感觉。
“我北上之前会先送你回去。”
“老大,这路是单行的!”她真怀疑他有没有看过地图:就算是再老的地图,也不会比现在的路多上几条吧?
“我问你,按你的能力北上,你能穿得过大裂谷吗?”
“……”阿兰抿嘴。“要不然穿过撒哈拉?”这开的哪门子玩笑。
不过这个对地形不熟的客人好像没猜到她的确准备沿着大陆的海岸走。虽然路很长。
“为什么不选择水路,直接顺着大西洋的洋流漂走呢?”他反过来问她,倒不像是故意反问。
阿兰本想供出她正考虑的路子,现在倒是没好气,这个问题她已经回答得腻了。她带着一副“你能不能改个问题”的表情无奈地再一次重复,又努力在显得自己在让这个答案显得新奇:“你确定那不会漂到你们的世界里去?”所以采用了反问的形式。
“那么你不知道,它是可以穿过的么?”西野冷哼——与其说是冷哼,不如说是冷笑。“的确,我要回到那个地方。”
阿兰瞪眼。她明白所谓那个地方,西野那平静的嘲讽,远远比她的怀表要沉重。
呃。那好吧。”她好像只是纯粹表示她听到了而已。“可是我们按这路走,希望不见得比北上要大。”
“这周围不见得都是壁垒重重的荒漠。”西野好像在充当当地的导游。“如果地图里描述的那座死城还存在。”
又是沉默半晌,小型火山爆发了。
“我有个提议。”这句话是阿兰说的,而目前的情况是她越位隔着他的脚踩着刹车。“合作可以,但是有个前提。”
“说。”西野哼道。他好像还在悠然自得地看着倒后镜前进着。
“不要学我说话!”
虽然这要求对于一个失忆的人来似乎说过分了点。
“那你可愿意扔了那串手链?”西野反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阿兰缩回去。“我的要求不是很过分吧。”他没理由提一个更过分的要求,这不公平。
“你扔了这链子,就不会在出海时漂到那个世界去。”西野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这链子是我爸送我的。”阿兰回答,“他托梦告诉我如果想去找他,就戴上链子出海。”
西野像是在思考她的话有几分可信。“你见过你父亲?在梦里?”
“你还真信啊?”阿兰大笑,“我不说过了吗,我爸在北欧呢。虽然我做过这样的梦,但毕竟是梦啊,我又不会有两个父亲。”
西野不说话。
“他离家出走时留下信,每月也有定期的汇款,然后它们成了我创业的资金。”阿兰又开始喋喋不休,“你说,我觉得很可笑。翎子的父亲在外打拼,她就成村里的名人,我的父亲也在外打拼,没准更厉害,凭什么就被人当成骗子?”
她摇摇头。“难道是因为我长得有点异邦?还是这串链子惹的?那我可真要怪罪我父亲了。这回得找他问个清楚。”
西野开口了。“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到你……”
“说了是我爸送的,准确说是他留的。”阿兰好像终于准备说真话,“那次梦之后,就在我妈的梳妆台柜子里发现了。那天她正好没锁,准确来说是海浪突然打翻了我们的渔船,她听罢就急忙冲出门了。那次有好几个叔叔受了伤呢。”但听起来也不像是真的。“我怕我妈发现,就弄了串假的放回去。这还是我赢回来的战利品。”
西野脸上是懒得追究的表情。“是从奇怪的叔叔手里吗?”他似乎看出这是一连串不成功的谎,但他不怒反笑。
“这本来就是我应得的。翎子偷偷拿走我爸寄来的信,然后提出以它做为一个赌的赌注,让我考全年级第一。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到现在都没接受这个事实。 ”阿兰晃动着她的链子,“哼。不过就考试前抽空看看书,一个晚上绰绰有余。”
原来是为了炫耀。“你这方法不对。”并且很明显没达到效果,也没为她的形象做出多大好的贡献。西野似乎因为终于听到比较可信的说法而发表了意见,“你戴什么都可以,但是这链子不行。何况是让你被排挤的根源。”
“哈,只要是能和她作对,我没什么问题。”阿兰笑得没心没肺,手舞足蹈,“我绝对不会,”她一字一句透着强烈的狠劲,“在那种地方呆一辈子。所以没什么关系,早晚会离开那里。”
所以才惹是生非天不怕地不怕啊。
“再说了附在那信上的就只有它,信里说它应该属于我。”阿兰笑得乐呵,但是西野只是眨了眨眼作为反应。“翎子看我不顺眼,当然以前不发作。现在我戴着手链,天天让她生气后悔。呵,我永远不会是最先忍不住爆发的那一个。我就要默默转身离开,我跟这地方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话语间车子开进了崎岖的边缘。
“这就是你对你家乡的态度?”西野仍然直视前方,声音平板地总结道。
“我想知道得更多。”阿兰有些答非所问。“我也想知道我与他们的不融洽是我的问题还是问题本身。有一天我意识到这些房子之外有更多的房子,这个村庄外面有更多的镇子和城市。我感到这些人很可怕。”她脸上的表情却仍然写着山区的稚嫩,“村里的一切却更可怕,不安全。当然这一切回到家又烟消云散。但是你知道,只有我知道一个全新的世界,更广阔的天地的时候,这感觉该是多么美妙。我天天都在享受这种快乐。”
“并试图将它传导给别人,但是很明显别人不接受。”西野似乎觉得这是一个无聊的话题所以想匆匆结束,以将阿兰的注意力转移到现实上来。“欢迎来到——”
“——哈!死亡之城!”一个颇具穿透力的声音冷不防传了过来;下一秒,一个人影降落在车前盖上发出了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