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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玉山不能扶 ...


  •   七年的冬天,胤祥的身体依旧过的维艰,待八年初堪选泰陵陵址后,终于病倒了,汤汤水水进了不少,这病也是时好时坏,便如顶头檐上的雨是一时下,一时又停了,刚露出些阳光契机,转眼又是濛濛的雨扑遍了整张脸面。

      这处园外,此刻西山的黛色在雨意中愈发的湿冷了,胤祥服了药后便睡了过去,花开一个人站在窗口良久,看着这满眼的风雨,自搬入交晖园后,花开曾笑道:“如今爷怕真得空可以歇歇!”十三阿哥只是笑而不接话,于是当晚,宫里便有人上园子来询问诸事宜。

      花开也至此有了这样的心情,明确是要去赴一个约定,也自知从无归还之路,却是依稀在很久之前就已准备启程,这半边天幕是愈来愈暗,满园子雨中开的花落在眼中便是潦倒的,眼见着那雨水终至断了雨线,已至酉时,天色仿佛比午时还亮了些。

      听的身后窸窣的声音,花开侧了身,强抿出了笑,看着那男子从榻上醒转,小步走了过去,扶了他臂弯:“今次倒是睡的沉了?”

      十三阿哥点点头,便问:“你这一下午又都做了些什么?”他由着这女子将自己扶在镜台前坐下,将发辫打散了,小心的用犀角梳子细细的一下一下的梳着……这屋子中经久充斥着不绝的药汁苦味。

      花开努了努眼皮子,取笑道:“为爷挡着那些尊驾呢!”待发辫理齐了,悄悄将落于他双肩上的凋发揉成团,掩入了袖中,再看镜中那男子此刻便齐整了许多,精神气了许多。

      “宫里又有人来?”十三阿哥是不着痕迹的看着镜中身后女子所为,此时抬了手,反搭在她留在他肩头的那只手,她的手温凉,他的手却是冰的没有一丝热气,花开便折身又取来件外衫披在他身上。

      “都留在了书房,只道等明日再来取走!”花开笑:“也不能总掼着他们,愈发的事事都来问你,你不过是拿了一个亲王的俸禄,却做了本该都是他们做的事,这大清还要养着他们这群人作甚!”

      胤祥听得她这说话的语气颇有些嗔怨,清瘦的面庞上,眼神水亮,一定的望住她,半晌喃喃失笑道:“夫人说的极是,为夫岂能总是惯着他们!”

      她这本是一句气话,此刻听他说出这句话来,有意无意的就感觉出另外一层意思,眼圈陡然一红,十三阿哥却是一直在望着她的,她只得硬生生忍住,却又听他说道:“外间的雨既然停了,也是难得,花开,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花开搀着他起身,道:“出去走走是好的,但需将药先喝了!”

      十三阿哥听了这话,清朗眉宇间立时皱成一线,竟是孩子般愁苦望着她:“花开,我实在是倒了胃口,这一次的药能否不喝,我如今闻着自个就是个杜仲田七的味道,哪还有半分人味!”

      花开几时见过这成年男子这般孩子心性,忍不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了想,盘算道:“这一次且饶了你,但晚间的是再不许不喝!”
      十三阿哥恍惚也笑了,抬手摸摸她脸蛋:“花开,你终究是笑着好看!”

      花开脸上余下的笑便多少僵硬的挂住,为他围了松青色的斗篷,眼见着这男子虽然再不见当时少年的眉眼跳脱,俊逸爽朗,却是浸莹成了光华内敛,欲久弥醇,便如一团被埋藏了二十年头的上好女儿红。

      但,酒宴总会尽处,那灯也总有一刻独照了离席。短短一念,忽然就想平生种种,原不胜人间一场醉,再枉惧眼前之事?“爷,花开想喝酒!”她出声恍惚有小女儿的红尘贪恋所求。
      十三阿哥眸中是微震,却半丁都没有拂逆意思,柔声道:“好,我这就让人准备下去!”

      涵秋馆东山外侧山凹处,便有一处露水台,风中有树叶吹动的声音,这台上却是只闻风声不见风影,时五月初三,薄薄一轮上弦月挂在山麓上,伶仃的随时要从那万丈鸿宇中跌碎。

      胤祥见这面前女子仿佛将一碗碗喝酒当成了喝水,便伸手挡住:“你若醉了,我今日可再带不了你回去!”几杯酒下胃,他的手心也始有了一丁暖意,这时一张脸隐在黛色中,只两汪眼泉是周遭一切中唯一的亮色。

      花开望着他只是吃吃的笑:“爷还记得,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花开也是喝的乱醉一团,人事不省!”
      十三阿哥便撤去她手中的酒杯:“那并非是初见,第一次是在四哥的书房内!”

      花开却摇摇头:“那日,只觉得你可恨的紧,我心情如赴死,哪有记住你半滴面貌,便是叠韵楼也只觉得你是多管闲事的,无限惹人嫌!”

      十三阿哥长久笑而不语,握了她指尖,徐徐抬头看向那轮半空中岌岌可危的冰轮:“我一生因多管闲事而被累十年,却终也因多管闲事而让上天独厚于我,将你留在了我身边,佛陀于无□□上看待众生,原是不负不亏,众生平等!……”他叹出一声,望着妻子的那双近在咫尺的亮色:“花开,所以我们要谢四哥,此生,我再不能有负于他!”

      长久的沉默,空气中是雨碎后的湿意,地上千点的苍白,俱是被树影摇碎。

      一剑寒光照九州
      潇洒如悲欢重一瓢饮情难收
      堪寻知己平生何尤
      碧落黄泉谁人能共一樽酒

      “花开,送酒来!”那月光下翩作游龙的男子唤道,清风剑影便抖作寒雪一团团,遍布这仙人承露台的四处,浅笑轻吟,便将这阑干一一拍遍。

      “花开,我今夜是如此清爽,仿佛平生之志皆已尽得,此生无憾!”十三阿哥遥遥道,仙人指路,一剑辟出,电光激出夜色中凄迷:“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花开,你可愿随我离开这世俗之地,远去那红尘之外的逍遥仙境?”

      那男子欺近一步,瞳子内华光异彩,直让头顶的月光黯然失色,宛若是多少年前的拼命十三郎得以重生,又问道:“花开,你可否愿意!”
      花开咧唇:“自然愿意,只是……英雄自古配了美女,爷不惧这徐娘已老污了你仗剑天涯的兴致!”

      那男子遂豪爽大笑:“花开你这鬼丫头,此生从不肯输我一回么……”低头,俯视那张始终在身侧的容颜:“沧海桑田,红颜枯骨……花开,你在我眼中是如此好,这般的不可多得,你这傻丫头……”湿润的呼吸,伴着淡淡的酒气和草药的苦味,那张唇便徐徐靠近了她的唇……“叮”,的一声,是长剑落地的声音。

      他那张弥漫着酒味和苦涩味道的唇,便温温的擦过她的唇迹,徐徐的跌落在她颈项边……花开的眼泪蓦地如泉涌出,她伸臂揽住这个瞬时压迫而来的□□,似是揽住那从天宇中陡然跌落的冰轮,沉甸甸至无力抗拒,却仍要伸出那一对肉掌,她原以为只要她肯,她就能拦的住,一切都会像以前的任何一次一样。

      “花开,这一次,我怕是要对你不住了……”十三阿哥却在耳畔几近无声的说了这句,他眼眸中自有滚烫的泪水一滴滴流经她的耳根,顺着颈项一点点的流下,至没有温度,一点点的变冷凉。

      “你说我们要离开这世俗之地,远去那红尘之外的逍遥仙境……这句话我听的清清楚楚,你不可以不当真的,胤祥!”她断断着,苦笑在这夜风中开口:“胤祥,你允诺我的任何一事,你从未曾食言过啊!”

      他却终于不肯再答她。

      雍正八年,五月初四。

      自宫中往来交晖园这间小院里的人仿佛是自那一刻后便流水不绝,最后连太医也退出了那间屋子,只命拿参汤吊着,皇帝已自养心殿起驾,此刻正赶往这里。

      最后一名太医离开后,花开仔细端详着那个自此昏睡不肯醒转的人,他面庞上尚有大团异样的酡红,仿佛仍是昨夜最后的醉酒姿态,她拿丝绢细细拭去他嘴角残渍,俯身,在他耳边低道:“胤祥,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刻,我们说定的时候了!”

      她的声音如此的低,这外面的阳光却是如此的好,半开的窗纸上,暖而跳跃落进,落在他的面目上,仿佛要将一切陈年旧岢一并洗去的干干净净……她要来清水,替他细细的清理了双手,擦拭身体,替他换好她亲手为他缝制的衣衫,鞋袜,呆呆的看了半晌,噙着泪依稀笑了笑,哽咽道:“胤祥,我这辈子所能为你做,原不过这一点点!”

      那躺着的人双目毅然阖着,眼角却不觉这时缓缓淌下一行清泪来,顺着耳廓,渗进那间青衫的领结上,她却已将他的上半身抱起,仰靠在自己的怀中,将脸贴着他的脸颊,低低的唤他:“胤祥,我都懂的,也都明白,我的心思,你也都懂的……”暖暖的阳光中,她小心替他最后一次梳着发辫:“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她将一根红头绳系在他的发尾。

      他瞳子中的眼泪忽的流的更为急,便一滴滴的砸在她拿着篦子的那张手背上……外间此时传来呼啦啦一片的跪地声:“胤祥,你还有些俗事未了,他已经来了,你等我回来,我也还有些俗事要了,你莫忘了我们的说好的那件事啊!”她殷殷嘱咐着,仍将他小心放置在床榻上,那点滴的阳光便在他脸上来回的春水般的流淌着。
      皇帝已大步走进了这间屋子,她业已起了身,行了礼,皇帝从她的身侧静静的走过。

      皇帝便坐在她刚坐过的那个地方,握住了自己兄弟的那双温凉的手:“胤祥,四哥来看你了……”

      “胤祥,你还有什么话要跟四哥说的,四哥在这边呢……”皇帝的话断续而瘦弱飘摇,从未见有泪水流过的褐瞳里失神无主,大滴的泪水滚落,砸在他兄弟的那双手上:“我是四哥,胤祥,你莫要忘记我,莫忘记我们今生的情义,我是胤禛,是你的四哥,十三弟你一定要记得四哥啊……”
      她终于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间屋子。

      这间屋子外面,原来已等了那么多的人,她原先都不知道,她一遍遍在这群人中寻找着,很久之后才看清楚弘皎不过就站在自己两丈外:“弘皎……”她探出手去,仿佛想再摸摸儿子的脸。
      弘皎看到母亲眼中的大片死灰色,已经十五岁的少年退后一步,有些惊慌失措。

      花开失神看着自己的儿子,再看看弘皎身边更小的弘晓,此刻尚不懂哀恸,怯怯的站在了自己哥哥的身边,却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手臂:“额娘,哥哥说阿玛要去很远的地方,他多久才能回来?”

      “若是弘晓乖,等弘晓长大了,阿玛自然就回来了!”十三嫡福晋在弘晓面前蹲下身子,却不敢丝毫去碰孩子那滚圆可爱的脸颊,喃喃自语道:“弘皎,额娘对不起你,额娘始终还是对不住你们!”

      弘皎原本伤心的眼睛,这一刻陡然的抬起,看着自己的母亲,里面的眼神难过而复杂,他忽咬了咬牙,始终不肯哭出声来,默默的看着自己的母亲一步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院子。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依稀仍是冷的,他忽恨恨的最后瞪了那个背影一眼,挺直了背影,眼中也再度鼓起了勇气。
      他从来没有看错过她,这个女人既舍得抛弃过他一次,自然会有第二次!

      花开选了件他从前最喜欢她穿的桃红色的衫子,她说她这年纪太招人眼,他说,花开,你看起来这般年轻,是这衣服挑你!

      此刻,她鬓间插的是他亲手为她制的青玉簪子,样式古朴而华美。
      她唇上擦的唇红也是他喜欢的,她的胭脂也是他为她选的……这么多年,她一贯寡淡,到如今这一身都被他悉数打了印记。

      心中这般欢喜,又是这般怨,她看着缠枝菱花铜镜中的那张陌生女子的脸,她仔细分辨着那边院子里一波波的脚步声,等最后一波和他道别的人也退出了那间屋子,她业已走到那处院子中。

      在众人十余年的记忆中,她从未如此盛装过,年华已过,这样一个女子仿佛仍是二八待嫁,此刻一身华服,精致妆容,眉目婉约,如要重新做了一回那年新嫁娘。
      众人眼中都皆有泪,唯独她目中没有。
      众人目中都是哀哀,只有她一个人最后看了眼自己的两个儿子,没有上去再拥抱他们一下,弘皎眼中是洞悉的,弘晓还那么小。

      她急遽推开了那道门,门扉撞到墙上反弹到她指尖,她遽然将那道门在身后阖上,于是一切都笼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而在她此刻所处的这个世界上,定有一个人宠溺她,会原谅她,她原是如此,至死都要跟上他的脚步,多少借口,都不能掩去她的自私。
      …………

      皇帝在一片淡的日光中,仰头看着她。
      “花开叩谢四爷,这一生的恩义!”她跪倒,认认真真的给他磕了一个头。

      “花开,即便长长半生已过,你还是这般冥顽不灵啊!”皇帝后来在她的面前长长的叹息道。

      花开于是从地上起了身,走到床榻边,徐徐伸手握住了十三阿哥搁在薄衾外的那只手,感受着那一丝丝微弱到几乎不能探察的脉动:“花开很久以前就知道有这一刻,能熬到今日,花开已经是感激,这么不短的时间,也足够让我想的清清楚楚,花开这一生离不开他,也怕他去了另外一个地方,一个人也会孤单!”
      她舍不得他独自孤影,便如往年那时候,不能独将他一个人留在了养蜂夹道。
      从前如是,如今也如是。

      皇帝瘦削面颊上便强自一笑:“好,如今你们都得了圆满,那就让朕送你们!”说罢起身,立在那扇窗边,这房间被挡住了光色,便一些些的暗了,这暗色中,那女子唇边便有大片的殷红一滴滴的沁出嘴角,她是拼劲握住了另一个人的那双手:“胤祥,我从来都是当真的,你说的每一句话!我如此怕再和你错过,黄泉那条道上,我就先在那等你,你若错过,要见我生出怎样恨你的面目!”

      那一片的嫣红中,她依稀的看着那沉睡中的十三皇子最后一滴眼泪,慢慢的,慢慢的,垂落……仿佛是有一生一世的长久,久到她以为她终无法看见他落下的轨迹,那握着的手陡然间一轻,竟,不知,到底是他先放开了自己的手,还是,自己终于放开了他的手。

      终究是松了各自的手!
      “花开啊……”她依稀也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却同样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唤她这最后一次。

      窗外,阳光依旧是暖的,暖的阳光此刻笼在窗口立着的男子的脸上,那样刺目的光芒入眼,他褐瞳仿佛有一刹那也是盲了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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