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新朝换旧朝 ...
-
四王爷府的书房中一贯的清冷,年羹尧走进时,只觉面前的雍亲王这几年后似乎是益发的喜怒深不可测,行了礼,便在一旁落座。
“亮工,你看老十四如何?”四阿哥抚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这时问道,冷不丁的抬起一双褐眸时,当中的玄色如墨,要将一切吞噬而入。
“王爷是问十四阿哥的武略,还是带兵御将?”年羹尧不觉小心问出。
四阿哥沉吟道:“都问!”
“是!”年羹尧想了一下:“武略无所表现,带兵有恩,御将不严,一言蔽之,不足为忧!”
“他毕竟是大将军!”四阿哥道:“千万大意不得!”
“王爷的大事,奴才绝不敢大意,不过……”年羹尧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胤禛这时抬目,道。
年羹尧忙颔首称是:“谋大事总需里应外合,奴才不知道内里有什么人在替王爷出力,这本不该奴才该问的,只是事关重大,不得不提醒王爷一声……”
四阿哥不觉微微一笑:“这些我已在算计,只是时辰未到,说与你也是无用,到了那一日,你自然便知!”
年羹尧于是点头,另外细细斟酌商讨后便起身离开了书房。
及至走出这间书房,遥遥的一回头,那高阳便落在这书房正上,一团金光笼下,四处晃的人眼花刺目,再走出几步,远远便有无数花团锦簇,他的妹妹,如今已是雍亲王的侧福晋,这时便从这繁花似锦中婀娜而来……
康熙六十年三月,大学士王掞先密疏复储,后御史陶彝等十三人疏请建储,康熙帝不许,王掞、陶彝等被治罪,遣往军前效力。
六十一年三月,康熙至皇四子胤禛邸园饮酒赏花,命将其子弘历养育宫中。
十月命雍亲王胤禛等视察仓储。
十一月,十三。
康熙帝不豫,还驻畅春园。命皇四子胤禛恭代祀天。
北京城的冬天这时已算是冷,干而阴风阵阵,吹过没有那些枝叶的丫子便有忽嗤嗤的尖啸,花开一早推了门,便见昨夜搁在院子里头的一铜盆水竟然已结成了冰,微一晃,那冰块便撞的盆沿咯咯的响,一阵钟声忽的就从极远处传了过来,一直响了九下,然后恢复晨间短暂可怕的冷寂。
花开不知为何猛的一哆嗦,看着铜盆中那赤白的冰坨子,仿佛更冷,十三阿哥的脚步声这时也赶了出来,虽被高墙隔住,目光仍是穿透西边那片天空。
十三阿哥望的方向便是紫禁城的方向,花开一抬头,便瞅见十三阿哥脸色蓦地青白,整个肩膀都塌软了下来,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了花开身边,低低的呜咽起来。
花开忽惊的不敢呼吸,直愣愣的看着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的身子仿佛是冷极,便一直哆嗦着,花开只怕自己的一根手指头触到都会将他碰翻,晨间的风呼呼的吹着他尚未束齐的发辫,隐隐夹杂了胤祥痛苦而冷颤的声音,道:“花开,皇阿玛驾崩了!”
花开便也愣在冷风中,两眼直勾勾的看着胤祥,只觉身体里一股冷气正一点点蹿流五脏六腑,她也感觉不知疼,不知冷,只是麻木,更多的是慌乱,仿佛身处的这一切便要被一柄大锤子瞬间砸的稀巴透烂。
她突的站起,眼光和十三阿哥一接触,两人都是一凛,都在对方眼神中看到一个人的人影:“四阿哥他……会不会有事?”她哆嗦着问胤祥道。
十三阿哥的脸色一时更为灰白,他也不知道答案,这四周清晨的冷寞仿佛愈发的盛了,花开便去扶胤祥起来,胤祥的腿脚却似乎比往年更不行了,整个人的力气都依靠在了花开肩上,颤巍巍站起,便听到院子外的脚步声疾疾的已往这边行来。
十三阿哥和花开相对望了一眼,两人目光都是对未来的叵测,那传旨的太监却已经跨进这座偏狭的院子,却不是康熙身边的李德全,花开便感觉十三阿哥的手指头在自己肩膀上微微的动弹了一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贝勒胤禩、十三阿哥胤祥、大学士马齐、尚书隆科多总理事务。钦此!”
宣旨的人是常贵,常贵这个人花开也是见过的。
常贵原是雍亲王府的人。
花开忽然觉得原本窝在肺腑间的那团冷气一点点的疏顺了,一点点的涣散到肌肤中,渐渐的消弭不见,只是这尊躯体忽然又感知另一种深不可测的冷意,只冻的牙关紧阖,唇齿之间咬的咯吱响,微弱的目光看向十三阿哥,见他面目上也是不知欢喜还是痛苦,只一双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切,更多寥落。
这边常贵便道:“还请十三阿哥,福晋起身,嗣皇帝如今已等在宫中!”
花开便扶着胤祥往前走,一路走过院子那道斑驳的朱门,穿过养蜂夹道那幽长的道子,两边青墙上爬满青苔,这幽窄逼仄的一条弄堂,这十二年来便只囚禁了这两个人,如今说要离开,两个人忽的觉得自己身体里的一根筋便被斩断一截,互相对视一眼,花开便搀扶着十三阿哥往外走去……
及至走出这夹道,天地豁然开阔,远处依稀有人声传来,有农夫走卒高声谈笑,也有人骑高马飞驰在官道上,花开一低头,便见身边十三阿哥的眼底有些泪光。
常贵道:“奴才奉旨这就送十三阿哥入宫,另行安排人送福晋回府邸!”
花开闻言,便松开了胤祥的手臂,嘱咐道:“既入宫,一切小心,早点回来!”
十三阿哥也不多说,只点了点头:“你也是,务必等我回来!”
这一番对话,两人心中不知为何更多的反是惶恐。
及至送走了十三阿哥的车驾,便有宫内的太监另套了马车送花开回十三阿哥府,一路车马颠簸,花开脑中却一直想着一夕之间便变了天,胤祥此去未卜,及至府门前,又蓦地想起十三阿哥原是休了她的,如今自己回这里来,这身份便颇让人尴尬。
她出了马车,便拗着,徘徊两难,等在十三阿哥府外的富察氏,瓜尔佳氏,石佳氏一行人这时已迎了上来,未见到十三阿哥自然是失望的,听说是被皇上诏进大内,众人脸上又有了神彩,互相关切了几句,便引着花开仍进了原先住的那套院落,里面也已打扫干净,和当初离开时并无两样。
等花开一人独处时,四周业已黄昏,日光黯淡,投在墙壁上迟暮的感觉,花开便在妆台前坐下,撸撸脑后的发髻,便觉这菱花镜中的人仿佛妖精般活了十二年,看着熟悉,却仿佛仍是时光底中被凝固了的那个花开,神行是愈发的消瘦了,或许是没了心肝,倒也没有老去多少,再掰掰手指头算算,如今已是二十七岁了。
无论按年岁算,还是按心境论处,自己又完全是一个老人了,不禁自己又嗟叹了一番,见台子上备下了胭脂红粉,便信手拈来,细细的涂在那张脸上,等这女人一张精致面目,眉眼微抬就是一番清光夺目,愣了一阵,却忽的落下一阵泪来。
这真正叫绿了芭蕉,红了樱桃,怎样的流年虚度?
这种奇奇怪怪的思绪盘桓了一夜,第二日宫中仍是没有传出消息,她一上午战战兢兢,及至了下午便回了马尔汗府,却并没见到关柱,连带着朵儿也早一年随眷去了驻地。
雍王府花开是不敢去的,远远的徘徊观望了一会,仍叫车夫赶回十三阿哥府,刚进门就听说宫里传了旨意,已封了十三阿哥为和硕怡亲王,连带着发了这十二年的俸禄,府里一时人人心口放下一块大石,神采飞扬。
独花开一个人悄悄回了院落,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只觉十三阿哥没有回来,仿佛一切便是休,这才惊诧,这男子竟在心中落了如此的身根,这一辈子怕真的再舍不开了,想到此处,才真正笑出了容颜。
后几日,便真正的对自己好了,也会说,也会笑,也愿意打理自己,这日习惯性的去摸床头,突然想到那个箱子丢在了养蜂夹道未曾取回,心里一时慌张一团,本能对那里存了惧意,但一想到永失的可能,心中竟是万般不舍,便想着等十三阿哥回来再作计算。
十三阿哥是在十九日才回到了府里,一身九龙蟒袍,映衬着整个人愈发清挺逼人,眉目间不无疲倦,却始终笑意涟涟对着自己的一众妻室,花开便趁人不注意,自个回了住所,洗漱后先上了榻。
及至天二更,忽听的门上有人敲,便屣了鞋过去,一开门却是十三阿哥,不由得愣了一下。
“怎的将我关在了门外!”十三阿哥话语中却颇有些怨气,小小瞪了花开一眼。
花开只得道:“我以为你今日不该来的,她们和你分开了这么久,我如今哪还能占着你!”
十三阿哥便抬头,瞅着自己的妻子,似要瞅出一些言不由衷来:“我已经习惯了你处,对她们反觉得客套些!今日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花开不觉皱眉:“如此我专房的恶名怕要传出去,你的这群妇人恨我更甚了,况且,我如今也算名不正言不顺……”说着便仍要去推十三阿哥出门。
胤祥手上一用力,花开便被掣肘住,干巴巴的瞪他,却听十三阿哥道:“花开,横竖你这恶名是背定了,我也只得认准了你一个,横竖也要背这薄情寡心的骂名,如今你我既臭到一块,也不能再将你自己独个洗干净了!”
花开听得便不能说话,心头陡然一热,又是一酸,十三阿哥这并非什么好话,然也不知为何,一时只觉这辈子旁人不能受的,不曾受的,自己都是独得了,便是上刀山下油锅的,也不能再喊冤了。
临了,两人在灯前坐定,花开便问:“如今,他怎样了?”
这个他本是避讳,如今更是避讳,十三阿哥却点点头道:“总算一切都过去了,皇上终于要登基了,那些人纵有不满,也只能再行布置,如今皇上和他们,不过是谁快狠准一步,面上,还是四哥……皇上的赢头大!”
只这一番话,花开便知过去的七日中,那皇宫中经历了多少刀光剑影,勾心斗角,只恐走错一步,十三阿哥连带着如今的皇帝怕都不能再见一面,如此,冷不丁的伸手捉住胤祥的手指,便不肯放开。
十三阿哥抚着这女子的手背,便安慰道:“放心,一切都已经过去,如今一切都在皇上掌控中,他们要兴风作浪也难了!”
“那十四阿哥呢?皇上预备如何处置他?”花开忽的又问道。
十三阿哥冷不丁的瞅了花开一眼,那眼中也不知什么神色,只道:“已诏十四弟回京奔丧,以后的安排怕只有皇上知道……花开,你莫非听到些什么?”
花开恍惚笑了一下,握紧了十三阿哥的手指:“放心,我明白的,不过问你一问!”
夜深,两人入寝,却都是辗转难眠,及至晨光初透,十三阿哥又入宫去了。
这一日,便是四阿哥胤禛登基的日子,只闻得紫禁城那边一整日鼓号齐天,鞭炮响锣半边,花开手心却一直握了一手汗,及至晚间外头仍是喜气洋洋,没有异样传来,才知一切终是尘埃落定,衣衫却俱已湿透又风干了几回。
隆冬时间,京城的风阴冷干湿,吹去了积累多日的头顶浓黑阴云,花开倦懒无力的靠窗而立,只恍惚觉察出仿佛一切不测都喜欢盘踞在了冬天,如今终于渡过一劫,那些过往便真正的从此成了天边流云,一去而不可挽回,只但愿以后,那些尚被自己记挂的人都会平平安安,好好的才是平生所愿。
康熙六十一年十二月,二十日,胤禛登极,以明年为雍正元年,是为雍正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