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今夕是何夕 ...
-
紫禁城的冬天是寒冷的。
有阳光的日子,花开便常抱着肚子在阳光下散步,哼着自编的小曲儿,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也懂的冷了要加衣,不在风口上久坐,经常升伸胳膊,缓缓活动一下筋骨。
等缓过冷冬,天气渐转暖,脱了冬衣,花开的腹部隆起如一个小西瓜,十三阿哥便常见花开一个人傻呵呵咧着嘴在角落里偷笑。
如此情景,十三阿哥眉目间有时不免也有了些笑意,那依旧扑面而来的寒意便也似略减了三分。
康熙五十一年五月的一个傍晚,花开诞下一名男婴。
待稳婆他们走光后,这屋子里仍是往常般清冷,此刻却有了多了一个生命的出现。
“他好瘦,长大不知会像谁多些……”初为人母的马尔汗将军的女儿强忍着沉沉的倦意,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小手。仿佛是天性的本能,那始终闭着眼睛的小小孩儿无知无觉中,竟忽的将花开的那截手指头抓入小掌中,握的至紧。
花开不觉是吃了一惊,继而呵呵的笑了出来,两眼直愣愣望着自己的孩子,一刹都再不肯转眼。
“你累了,先睡一会。”十三阿哥只得依榻坐下,抚了抚妻子被汗水濡湿的双鬓,柔声道:“乖。”
花开或许也是觉得委实累了,点点头:“你且想想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等我醒了再告诉我!”
十三阿哥不由得失神,看着那女子片刻后兀自陷入沉沉的昏睡。
天已暮,日光消透。
但一天最黑的时候却并未算至真正到来。
时过三更,几个脚步声响起在这养蜂夹道中,那扇门扉吱呀响了又静后,十三阿哥一个人孑然立在漆黑的长夜风中……夜静谧的若停止呼吸,他不敢回转身,怕看身后那同样静的如同失去性命般的黑暗。
早晨间,当十三皇子的嫡福晋醒时唇角尚残留有最后一丝笑意,一侧头见身边并没有孩子,只道十三阿哥抱着孩子出去透气,便着急着赶下床来,往外虚弱走去,及至门口,却又愣住。
早间的老树叶上还沾有露水,阳光稀薄尚未照透一切,空气还是清寒的,十三阿哥爱新觉罗.胤祥如一株枯树般冷冷的立在晨风中,满头,满额的露水,竟仿佛是在这外间已生生立了一夜!
花开的目光便一些些缓缓的下移,去看他的手,十三阿哥的手中是空的……她忽然想,那,她的孩子,凭空会去了哪里?
花开不知自己是如何走近那个男人的,两双同样冰冷彻骨的眸子有一刻间对视,里面都是荒凉的再空无一切。
“胤祥,我们的孩子呢?”她哑着喉咙,恍惚问那位原本身份尊贵的皇子。
“皇阿玛隆恩,已给取了名字,叫弘晈”,十三阿哥苍冷的双目中,此时才似有什么陡然被刺痛,惊醒似的动了一动。
“我是问你,我们的孩子呢?”花开忽揪住眼前丈夫的袖子,眉角皆挑起,目光却是哀哀的:“我才看了孩子一眼,爷,你告诉我,弘晈去了哪里?”
十三阿哥目中这刻终于有潮湿,不忍再看面前的女子,别过头去:“怕你闹,宫里晚上来的人,抱走了……”
十三福晋就此推开面前的男人,拔腿就朝早已空无一人的门边追了过去,不出几步,虚弱的身子一个踉跄摔倒在青泥中,因再也无力爬起来,陡然将脸藏进双肘中,尖声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哭声。
十三阿哥呆呆的站在原处,任由着那女子哭着,终哭得他的眼前终于也是一片水雾,再看不清什么。
“花开,弘晈离了这儿是好的,孩子是无辜的!”他后来清冷道。
女子后来早已哭不出声音,只喉咙里咕噜噜的被堰塞的不知如何挣出一丝狭缝喘息,此刻听了晨风里传过来的这句话,从尘土里伏起半张身子,冷冷开口:“十三阿哥说的对,原本都是花开的错,不该贪妄在这养蜂夹道生下十三阿哥的孩子,生下你爱新觉罗皇家的子嗣!”
十三阿哥的身子在妻子这句话中瑟瑟一颤,便更似只要一阵风来,便能顷刻吹倒匍地,走前一步,恍惚道,“花开,你不曾有错,若有错,一开始到如今,也都是我的错,如今要算账,你便来算个清楚!”
花开原以为自己再不肯听这人再说下去,十三阿哥这话一出,那泪又如断线的珍珠掉落脸颊,只觉得面颊边忽的有更为冷凉的物事靠近,却是十三阿哥的手,要揩断了自己的泪线。
“花开,我无能为力留下我们的孩儿,你若是再糟蹋自己,你叫我该怎么办!”那男人此刻俯下身子,喑哑道,颤巍巍的仍一次次的试图拂干妻子的眼瞳。
花开便轻轻去挡那只冰凉彻骨的手,一时间眼角的泪也似被那种冰凉冻住,不觉痛的出神,“我自然知道你心里也是痛的,只是……胤祥,你让我怎么办……”后来仰着头,看住自己的丈夫,看住那个爱新觉罗.玄烨的儿子,直看的眼眶欲裂,双目红赤。
“傻丫头,我如何不知!”十三阿哥痛楚伸手,抚上这女人头顶心的发。“若是连恨都不能被你所恨,我确实不知再如何面对你啊……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