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二泉映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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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与你相伴而生的泉，
我与你倒映着相同的玄月。
所以，
你生时，则我生。
你消亡，我已消亡。
——题记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村庄，那里有两口清泉，它们大小一样，靠一条水路连通着彼此。村民们根据二泉的方位为之命名为南泉、北泉。而这个小村庄，也因此而闻名，并被人们称为二泉村。
我名月桓，生于此村，家有一兄，名月栖。我们二人是极少见的龙凤胎，共饮着二泉的清流长大。
渐渐的，我出落得亭亭玉立，哥哥月栖也变得相貌堂堂。他对我一直都很好，他会为保护我和别人争斗，会在有云的清晨为我唱歌。
我们不问世事，却也正因此而活得自由自在，幼小的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他分开，直到我十五岁的那年。
那年月栖亦是十五了，我们一起过完生命中第十五个生日后，便迎来来了我们的大灾难——三年大旱，土地不产。每天，我都能看到从村中抬出的那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他们瘦的惨不忍睹，个个都是皮包骨的样子，我知道他们都是活生生饿死的。
恐惧如同阴云笼罩着整个二泉村，这是每个人的焦虑不安凝聚起的阴云。因为没有人知道，明天被抬出去的尸体中会不会有一具是属于自己的。他们不知，我亦不知。
所以，我未曾料到，为我顶天立地的父亲也会在那一天离开……
我跪在床前，拉着父亲那枯黄干瘪毫无生机的大手，无泪无语。
“我没想过……强大如你，也会死去。”我喃喃自语却不知是在问谁。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安然入眠。于是我从床上爬起，向院外走去。
月光朦胧洒在我身上，我像是披了轻纱，月亮很圆也很远，却不再有应在二泉水里的月影。因为二泉均已经干涸了，它们脆弱，在自然面前，它们和我一样的渺如蝼蚁。我抬起头，月亮的光芒很冷，我想着广寒宫里的桂花树，想着那洁白娇小的玉兔出神。
我浅吟低唱着即兴编的歌儿，旋律委婉，像桂枝上的夜莺。
今夕入夜，孤枕难眠。
侧耳听风，银月下而不过两语三言。
金丝为衣，星辰作銮。
凝视脉脉，深情款款。
生则几年？可长可短！
回头看，岁过流年！
恍然惘然……
秋凉不过，小山峦。
何日里，云卷云舒，人聚人散！
今夕入夜，孤枕不眠。
抬头望天，黑幕落而不留片语只言。
白玉为盘，月桂作船。
凝视咽咽，深情切切。
死又几时？或早或迟！
向前望，萍水浮生！
悲声别声……
春意不怜，老寒梅。
何日里，花开花谢，缘起缘竭！
我一遍又一遍重复地唱着，不知为何竟感到伤感。
“桓……”身后有人叫我，是月栖的声音，有些惆怅。我机械地转过头，飞扑进他的怀里，泪水就突然喷涌而出，像止不住的峡口。
“哥哥，我们也会死么？”我问他，或喜或悲，或二者皆无。
月栖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我竟会突然问出这种问题，他揉着我的头发，声音柔和夹带了安慰，他说：“月桓会活下去，一定一定……”他拍着我的背，像是在抚慰伤心地小孩儿，我在他的怀中缓缓地坠入梦乡。
后来的日子，过得更加的艰难，连能充饥的树皮草根都被人们抢了一光。我睁开眼，看到的是能把世界吞没的绝望。我不敢再看镜子中自己的脸，因为我知道她一定脆弱得可怕。
那一天，月栖清晨便早早出了门，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是仍像往常那样说了“外出平安”，声音却是有气无力。他一去便是一整天，天黑时分才回来。
“哥哥……”我望着归来的月栖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全身装点着鲜艳的绛红，像带了刺的玫瑰，刺得我的眼睛生疼。
“桓，你看！”月栖从衣襟的深处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的在我面前打开，像是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珠宝。多层的白布里，静静地躺着一块粗饼，在这样的年代里，食物要远远比珠宝要值钱。
“我用家里的锦缎和首饰去城里富贵人家换的，你快点吃。”他笑着，尽管风尘仆仆眼睛却依然明亮。
我问道一个血腥味，那是同我相同的血液，我默默地低了头。我不知道月栖怎么受了伤，更不知道他瘦了多重的伤，我只知道他仅仅出去了一天，我还知道二泉村到镇子里最近的路需要经过一个断崖。
月栖把那块儿粗饼保护得很好，它们不着丝毫风尘，还带着月栖暖暖的体温。
“快吃吧，放时间长了会变硬的。桓，不吃东西会撑不下去的，我不饿，你先吃。”他拉着我坐下，笑眯眯地看着我。
【哥哥……不要用善意的谎言欺骗我……】
我恶狠狠地把那块粗饼抛到了一旁，仿佛它就是伤害月栖的凶手。
【以伤害你为代价换来的生命，我宁可不要！】
月栖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渐渐垂了下去。最后，他对我说：“我的桓，你要坚强，你要活下去……”他说得郑重，我看着他瘦到只剩骨架的身体，宛若未闻。
已经是夜晚了，天很黑很黑，仿佛再也不会亮起来。
我回答月栖，就算他再也听不见，我说：“哥哥，月桓不懂，不懂为什么连你也会抛下我离开，不懂没有希望的存活意义何在……”我抱着膝，坐在他的身边，我看着他失去光彩的大眼睛，看着他微蹙的眉梢，看着他和我近似的容貌。我就这样看着已经失去呼吸的月栖，不知过了多久。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伸手去触摸他舍命带回来的粗饼，那腾腾上冒的热气都已经消失，留下的只是已经失去活力的本体。它硬的像块儿化石，我想大概是被我扔在一旁独自等候了太久的缘故。
我却没有力气再去管它，我太累了……肉身不受控制，精神却仍然灵活。
恍惚间，我看见月栖在对我笑，他是健康时的样子，俊朗依旧。
“哥哥！哥哥……哥……哥……”
我看见自己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轻轻地躺在了月栖身边，她不能再说话，不能再睁开眼睛。但是她是如此的沉默又安然。
我笑了，回应着我幻想中的月栖。
我的思绪回到了多年前的一个中秋，那时的我们一家人，除去早亡的母亲外，皆聚了个齐全。那时的月饼很是香甜可口，桂花酒的味道也是醇美。大人们喝得欢快，不只是那个婶婶在醉酒后拿住我调笑，说：“月桓生得这么美，将来必定选个好人家！”
当时的我幼稚天真的很，分不清什么是玩笑什么又是真话，听到此言，我立刻一本正经地反驳道：“我才不要嫁什么人，我要和哥哥永远在一起！”我的认真逗乐了满座的大人，他们都笑得前仰后合。
记忆的最后，只剩下了一片薄如轻纱的片段：
“桓……”月栖望着天边的团圆之月，笑得欢愉，他说：“好啊，哥哥也愿意和月桓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
一辈子……都不分开！
我知道，这最后残存的记忆也将随着我的消失而碎成碎片、化成粉末。我无法再去伸手抓住它，把它留在我的心间。
因为我啊，是自我毁灭的亡魂，是已经不存在的虚幻……
【月栖，我们就像这二泉，互相伴生，彼此依存。如果有限的水源只足够维持一泉的奔涌，那么我们又当如何取舍？
我知道，你的选择同我一样，即是献出自己的生命去供养另外一个自己。所以，南泉干涸，救赎了北泉的流淌。
可是，我亲爱的哥哥呀，你并不知道，二泉的性命早已经连接在了一起，一个死去，另一个也不会首肯独活。
你赋予了我活下去的可能，却夺走了我活下去的全部希望，我又怎能活在没有你的世界上？
所以啊，哥哥，你不要责备我的胆怯和逃避，请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个世界，去那不可察觉的永恒……】
据《二泉村录》记载，某朝某代，三年大旱至，村内中不得雨水。村民为保障一泉存留，便将南泉水全部引入了北泉，继而南泉无水而竭。谁料十日后，有异事发于二泉村：北泉虽有水为源，却也停止了喷涌。
二泉均亡，村民甚悔。
三年大旱完结，天水又至，二泉村重新繁衍生机。一日，有一白衣男子携一琴名二胡者至此，闻二泉之奇闻，感而涕泪多行，隧作古曲词以慰二泉之遗魂。
此曲名为：
二泉映月。
从前，二泉相伴。
而今，一泉独存。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以后也将是如此，
只有那一泓清水，守着一轮明镜般的皎月，
孤单又落寞，
落寞又如何……
—————————《二泉映月》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二泉映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