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宴尔

1、第 1 章

　　【一】
　　买茄子这件事这阵子对少一来说成了家常便饭。其实他已经很久不吃茄子了，对茄子也没什么好感。因为少一的妈妈只会做红烧茄子，而且总是往菜里加些味道古怪的豆豉。但凡家里来了客人都是让楼下小炒店的大叔炒几个小菜来撑门面，不过，自打他们搬来这里，来做过客的只有房东阿姨和小炒店大叔。
　　这对母子吃了两年的红烧茄子下白饭后，少一妈妈终于因为菜价上涨而决心改变现状。当然她也征求了少一的意见：“少一啊，现在爱上红烧茄子了吗？”
　　少一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回答：“妈，我借你钱你去买本烹饪书吧。”
　　少一妈妈觉得事情正在朝自己期待的方向发展：“烹饪书是不管用的。你这孩子脑子怎么这么不灵光呢，一个瞎子带上眼镜就看得见了？一个光头买把梳子就能长头发了？”
　　少一呆滞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看几页烹饪书学几道新菜式跟瞎子和光头有什么关系。
　　“对嘛。所以你要是把不能够驾驭的东西硬塞给别人就是对别人的侮辱。你妈不可能因为一本书就能做出别的菜就是这个道理。”少一妈妈像教导幼儿园的小朋友那样循循善诱。
　　好像有些懂了，又好像被糊弄了，少一表情还是很僵硬。
　　“我也是迫不得已啊，少一。可是两个人一起吃红烧茄子还不如你一个人挨饿，是这么回事吧？”
　　这下少一听明白了，她又想逃。
　　任谁看，少一妈妈都是个别有风韵的女人。她十几岁逃出家生下了少一，是街坊眼里浪荡的女人。自己还是个正值青春期的孩子，冲动又不成熟，经验全无，能把少一养到现在真是奇迹。字少一看来，如此命硬的自己一定是天之骄子。
　　为什么少一是少一呢？
　　这就和少一的父亲撇不清关系了。少一的父亲是个登徒子，和少一妈妈在一起的时候自然没有对孩子负责的打算。少一妈妈抱着孩子去找他的时候，他一边往自己鼻子里灌酒一边胡言乱语：“我妈说如果你生的是个女儿，这孩子就归我家管。可是你多不争气，生了个儿子，还想到我这来讨什么？”
　　少一妈妈觉得很离谱，老一辈的哪有不喜欢孙子的？可是他咬死了这个理由，怎么也不再理她。少一妈妈只有跟着他，在他和其他女孩子亲吻的时候，散步的时候，看电影的时候，走上前去掏出塑料袋里装着的孩子用过的尿布：“帅哥买块尿布吧，晚上不会因为做了亏心事做噩梦尿裤子吗？”后来他真的整夜整夜地梦见尿布。
　　风流快活对于少一爸爸来说比自己的骨肉重要地太多了。为了能够自由地风流，他用一年的时间给少一妈妈筹了一大笔钱。
　　少一妈妈带着孩子走了，她想尽办法替孩子上了户口，在填“姓名”那一栏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满是少一爸爸那句混账话——如果你生的是个女儿，这孩子就归我家管。虽然知道这是那个男人推卸责任的胡话，她还是决定叫这孩子少一 —— 我这么漂亮，你少点关键的东西，是个女孩子的话，也许出路不错呢。
　　言归正传，现在的少一妈妈三十几岁的年纪，已经告别青涩不会轻易落入陷阱，同时也还没有被衰老绑住手脚，明明有很多种方法让生活变得更好。当然她也爱少一，但是她相信各自奋斗会让她和少一分别获得与自己年龄相衬的领悟。如果让少一过早地成熟，知道来钱的不易，她会觉得背负了罪恶。不寻常家庭里的孩子，怎么能用寻常的“温情”“陪伴”“承诺”去培养呢？
　　少一也很体谅，妈妈总是离开一段时间，带着钱回来一起生活一段日子，再离开。一起生活比独自生活更需要忍耐力，独自生活比一起生活寂寞地多。来回地转换来回地体验，不能说这种模式给了生活新鲜感和希望，只是比起抱怨，少一更愿意和依然怀有少女心的母亲维持这种默契。
　　【二】
　　少一和母亲住在一个沿海的城市。按照惯例，母亲离开的那天晚上，他跑到海边开了一瓶啤酒独自喝着。少一平时并不喝酒，他觉得借酒浇愁这种事无异于自戕，本来芝麻点大的负情绪被酒精煽动煽动很容易就无法控制了。所以没什么酒量的他喝到一半已经满面通红。少一拍拍屁股从沙滩上站起来，穿上鞋子，提着剩下的半瓶酒就回了家。
　　第二天是星期日，作为一个高中生，少一不用上课。时针指到12的时候，少一还是趴在沙发上自顾自地打着呼噜。半睡半醒间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小声抱怨：“好像被一只猪带回家了啊。”
　　少一下了一跳，坐起身子使劲地揉揉眼，却没有看到一个人。
　　“酒劲还没过呀，出现幻听了。”少一的眼神开始涣散，睡意又涌了上来。
　　“应该关心我才对吧，忍了这种劣质酒一晚上了。”声音又出现了，少一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他把本来就不大的屋子扫一遍，最后眼神停留茶几上的酒瓶上面。
　　一条鱼。那里面有一条鱼。
　　少一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他拿起酒瓶把脸凑上去端详，声音又从瓶子里传了出来：“凑这么近很恐怖啦！”
　　这下确定了，是这条鱼在说话。少一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干瞪着它。过了几秒钟他缓了过来，往厨房的方向冲了过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菜刀。
　　这下瓶子里的鱼不淡定了：“喂喂喂，冷静点啊小子！”
　　“你是什么东西！”少一拿着刀吼道。
　　“鱼啊！鱼啊！鱼你不认识吗！”瓶子里的东西吼回来。
　　“哪有说人话的鱼？！”少一质问道。
　　“我是怪鱼！怪鱼！鹦鹉说人话你怎么不砍它！”
　　少一抓着刀的手缓缓地放了下来，面对着瓶子坐了下来。
　　怪鱼在瓶子里甩甩尾巴，也不再说话了。
　　少一决定和它进行一次严肃的谈话，于是他咽了咽口水润润喉，努力模仿班主任一本正经的声音：“你叫什么？”
　　“鱼。”怪鱼回答地很利索。
　　虽然不满意这种敷衍的回答，少一还是礼貌地介绍：“我叫少一。”
　　“你们人的名字都是有意义的，为什么叫少一？”怪鱼来了兴致。
　　“不知道。”少一丢给兴奋的怪鱼一个白眼。
　　“依我看，大概是……脑子里少根筋的深刻寓意。”鱼语气很得意。
　　“你有礼貌一点好不好！”少一大吼。
　　“那你也应该把我弄出来嘛，这个酒味冲地我受不了啦！”鱼不耐烦地甩身子。
　　少一点点头，问道：“不过，瓶口那么小你是怎么钻进去的？”
　　“秘密。”怪鱼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
　　“切。”少一没理会它，敲破了酒瓶，把怪鱼放进了洗脚的盆子里，嘟哝道：“泡了一夜的酒也不成标本，怎么想也不科学。”
　　“哎呀这个盆子有股怪味啊。”怪鱼在盆子里乱扭。
　　少一面无表情地撇撇嘴：“你是只大叔鱼吧，寄人篱下还这么多废话。这时候就该低头感谢我救了你。”
　　“你得有点人情味啊，好歹我们这也算同居了嘛。”鱼努力地搔首弄姿。
　　“吃了你不会中毒吧？”
　　“那倒不会啦。不过……你想怎么样！……什么时候把刀带过来的！”
　　总之少一就这样和鱼同居了。
　　【三】
　　从学校回来，一进家门，少一就听见了奇怪的歌声。
　　“海水为什么那样咸呦~那是少一总是~总是~对着大海嘘嘘呦~”
　　脸色瞬间变差，少一踹掉鞋子冲进屋，提起了鱼的尾巴：“趁我不在家在唱什么忘恩负义的内容啊你！”
　　“因为第一次见到少一的那天晚上你就在海边嘘嘘啦。”鱼使劲挣扎着解释道。
　　说起来，是因为那天喝了酒在海边嘘嘘才惹上它的呀。少一心虚地想到，丧气地把鱼扔进脚盆。
　　“这么说，‘跟着在海边嘘嘘的人回家’是你的原则咯？”他迟疑地问。
　　“不，是根据相貌来选择的。”鱼的语气就像在播天气预报。
　　少一摸摸脸，有些满意地笑了笑——果然妈妈把自己生得太惹眼是不好的。
　　“给那些在长相上低人一等饱受歧视的人送去爱的关怀。”鱼继续说道。
　　于是鱼再次被拎了起来，挨了一巴掌。
　　放下鱼，少一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开始准备晚餐。鱼兴奋地把两鳍搭在脚盆上，露出脑袋一遍又一遍地喊：“少一少一我饿了。”
　　少一看也不看它：“鱼食明天会买给你的，今天就忍耐一下吧。”
　　“喂，少一——”鱼拉长声音道，“我可不是围着鱼食转的那种好打发的蠢鱼哦。”
　　“知道了，明天买鱼肉给你吃。”少一觉得他家的鱼是一只难伺候的挑剔的鱼。
　　“好可怕，怎么能让我自相残杀！”鱼噗通一声跳进水里。
　　少一走到脚盆前，蹲下来：“弱肉强食，你们鱼不也是一样的吗？”
　　鱼闷闷地回答：“总还是有一些守原则的蠢鱼特立独行的，你们人不也是一样的吗？”
　　少一敲敲脚盆的侧边：“那你都吃些什么？”
　　“茄子！少一要做吗？！”鱼露出脑袋。
　　为什么是茄子呢？少一感觉自己的胃里塞满了红烧茄子，恶狠狠地说到“你吃那个不会死吗！”
　　“谁知道呢。以前有人喂我吃过，味道很好，只是不能吃多。”鱼很欢快。
　　少一觉得很奇妙：“你还被其他人捡到过？最后怎么又回海里了？”
　　这次鱼没有回答，只吐了几个泡泡。
　　——循环。循环。泡泡里装是这两个字，不过少一看不到。
　　“说啊”少一催促道，“吃多了就会死吗？”
　　“年纪轻轻的可别把死不死的挂在嘴上。吃多了也没什么，只是会不停地唱歌。嘿嘿，这可是福利啊，不能白白便宜了你。”鱼得意地笑。
　　“那比死更让我伤脑筋啊白痴。”少一骂道。
　　“你不想知道你不在家我都在干什么吗？”
　　少一不说话。
　　“海水为什么那样咸呦~那是少一总是~总是~对着大海嘘嘘呦~”少一的身后响起了这样的歌声，最后一个音还特意转了几转。
　　“求你告诉我你在干什么吧！”少一招架不住了。
　　“什么也没干——”鱼拉长声音慷慨地回答。
　　鱼又被拎了起来，挨了一巴掌。
　　不过虽然心情很复杂，第二天少一还是在回家的路上买了茄子，这一买就买了几个月。
　　【四】
　　“少一，把P4拿来我要看电影。”历史课上，同座阿星用手肘碰碰少一。
　　“哦，今天没有带啦。”少一偏过头抱歉地笑。
　　“什么啊，又没带。以前每天揣身上，一得空就听歌的。我又不会让它被缴掉。”阿星小声抱怨道。
　　少一嘴上解释道，“真的没带啦，出门太急。”心里却在埋怨某只鱼。脑海里是它呆呆的脸。
　　——“少一，一个人在家真的好无聊喔。”鱼低落地停在脚盆里。
　　可是一只鱼能在家做什么呢？——自由泳、蛙泳、仰泳、蝶泳、跳水，这些吗？
　　“我要读书，读书啦。”
　　少一很惊奇。一只鱼也可以读书？
　　可是鱼非常得意地炫耀说，从前在一个学者家生活过，它是一只吸收了书香气的鱼。
　　鱼还曾经在一个富人家生活过，不过它好像并不怎么喜欢。少一觉得它根本就是用不屑在掩饰自己对财富的渴望，因为谈到富人家的舒服鱼缸时鱼两个大眼睛亮得像灯泡一样。虚荣的鱼啊，少一想。
　　为了让鱼不在沉默中灭亡，少一的P4成了鱼的专用读书器。少一离开时把P4立在鱼缸面前，设了自动翻页，鱼就可以一直看了。鱼缸是少一为鱼买的，知道鱼是见过世面的鱼之后，他觉得这个脚盆让他很挂不住脸，于是去宠物商店买回来的。
　　“男人的虚荣心真可怕。”鱼住进新家后这样评价少一。
　　少一决定今天回家后让鱼知道为了它的幸福生活他可是搭上了同座间的和谐。
　　“今天开心了吧？”少一在玄关处一边拖鞋一边说道。
　　没有回应。少一有些奇怪，甩掉鞋子就冲进客厅。看见鱼懒洋洋地在鱼缸里游着，松了口气，“干什么不回答我啊。”
　　“少一——”鱼又拖长音。每次拖长音的时候总是有不好的事发生，少一如临大敌。
　　果然，P4已经不在摆鱼缸的桌上了，而是掉在了地上，屏幕已经摔裂了。
　　“鱼。”少一咬咬牙。
　　“啊咧，看到激动人心的地方就蹦了两蹦……”
　　“你是大力神鱼吗！再说你看的不是悲情小说吗！一个人躲在鱼缸偷偷流泪就好了！”
　　“少一——”
　　唉。少一叹了口气，抓住鱼的尾巴提起它：“鱼，我们老师说，光照不足会让哺乳动物精神萎靡的。”
　　“可是我是哺乳动物吗？”鱼天真地问。
　　“别这么认真，这不是重点！”少一打断鱼，“为了你的健康，就由我把你晒成鱼干。”
　　“少一，我给你表演蛙泳！”鱼黔驴技穷，口不择言。
　　脑补了一下那种场景，一定是让人吃不下饭的表演。“哼，所以说下次给我小心点。”少一放手。
　　鱼摔进水里，厚颜无耻地笑：“少一其实做不了坏人。”
　　“哦？”
　　“少一最多就是虚张声势地龇龇牙，不会和别人较真的。”
　　“所以被你抓住弱点了啊蠢鱼。”男孩瞪了鱼一眼。“反抗都懒得去做，改变也懒得去做。这样有什么好的？”
　　“你好像有心事。”
　　“没有。”男孩迅速回应道。
　　“我也在精神科医生家里呆过的，告诉我也没关系。”
　　“这样我更不想告诉你了啊白痴！你到底会不会聊天会不会循循善诱挖出人内心最深的忧愁啊！”少一朝鱼吼道。
　　“跟一只鱼说那么复杂的东西你真是太认真了。果然还是有心事的。”
　　“你这只鱼脑子里所有的空间都用来想狡猾的事了吧！”
　　“恩，如果我不狡猾怎么掌握你的秘密。”
　　“欸？”少一愣了愣，托腮沉思，“我可是没有秘密的透明好少年。”
　　“嘴硬被雷劈。”鱼哼唧道。
　　少一伸手拨了拨窗帘，“是晒鱼干的好天气。”
　　鱼甩甩尾巴，几滴水落在了少一的脸上。
　　刚要发怒，就听到鱼故作老成的声音：“恐惧就掩饰，难过就逃避，失落就放荡，这可不好。再成熟一点的话，你就是个宽怀善良的人喔，所以中间受点小寂寞也没什么啦。”
　　少一抹抹脸，低下头去。
　　鱼继续到：“总之，蛇有蛇路，鼠有鼠路。不管是谁，总有一种手段使你活得更好。话说，从来都不见你把朋友带回家里来啊，我真担心你一个人孤独死啊。你在等别人不顾一切地来爱你吗？自己也做些努力吧。就算是哑巴也会很认真地用手语来表达自己的爱呀。一个人生活，这点领悟你总该有的吧。”
　　“恩。”少一柔声应道。
　　后来少一想想也觉得好笑，竟然被一只鱼教导为人处世的大道理。
　　【五】
　　鱼渐渐变得和少一一个脾气。
　　看电视的时候也会夸张地哈哈大笑，很喜欢和少一演情景剧，见到少一洗完澡披着浴巾出来还会色咪咪地吹口哨。少一不敢和鱼一起看出现音乐的节目，鱼会跟着唱，跑调跑到海里去。
　　鱼依然总是被拍巴掌。比如有一次少一要求鱼变成人形和他替他去开家长会，鱼非常鄙视他：“少女漫画看多了吧你神经病！”结果鱼被打了。
　　真不知过了多久。
　　“蠢鱼我回来了。”少一推开家门，看见玄关处一双高跟鞋。
　　“少一，我回来咯。”果然是妈妈。
　　少一笑笑，习惯性地去看鱼。
　　鱼缸里已经没有鱼的身影。少一妈妈跟过来：“见我回来一点也不热情啊你。”
　　“鱼呢？”少一指着鱼缸，呆呆地问。
　　“什么鱼，没看见啊。鱼缸什么时候买的，想养鱼了儿子？”少一妈妈一头雾水。
　　少一僵硬地在沙发上坐下来。
　　——果然真的能变成人形吧？
　　——什么嘛，你做了错事我都不计前嫌收留你。还破了财给你买了个富家鱼专用鱼缸。就这样逃走了？
　　这样想着，少一揉揉眼睛，鼻子有些酸。
　　少一妈妈看着反常的儿子不知该说什么。
　　“妈妈去外面做了什么呢？做了什么来赚钱呢？”少一看着母亲。
　　“呃，别问了。我能做什么啊，还不是趁年轻……”少一妈妈有些尴尬。
　　“不管做什么也是为了我，为了能和我更好地活。虽然改变很难，不过，去给楼下小炒店打工也好，有上顿没下顿也好，以后都和我一起过吧？哪个孩子不想和妈妈在一起？”
　　“呃，是啊。“少一妈妈看着自己的儿子，郑重其事地答应道。
　　【六】
　　少一也不确定，那只怪鱼是不是真的存在过。只是经常回忆起这样的对话。
　　“你这只鱼，怎么左边的脸这么肿啊？”“还不是因为你总是打左边！”
　　“少一——，我想吃烤茄子。”
　　“少一烤茄子能不能不加豆豉！”
　　“我是来帮助你找到爱啦。”
　　“你是个宽怀善良的人喔，所以中间受点小寂寞也没什么啦。”
　　“少一——”在脑海里总有一个拖着长长尾音的声音这样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