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秦淮》舍江

1、第 1 章

　　暮色四合，青石小路上氤氲着低哑的鸟鸣。秦淮一岸皆是华灯初上，隐隐传来优柔缠绵的歌声。夜将要袭来了，这座城才刚刚睡醒，张着魅惑的双眼，像多情的姬子撩拨着人心。

　　没有哪座城比得上它的繁华。的确值得这样的赞誉。

　　四年为官在京，深谙了它的繁富奢丽的我初来此也不觉为之惊讶。如若神京作大家闺秀比，那这便足可当小家碧玉之名了。而比较来，大户女子再俊俏也脱不了一些近于迂腐的矜持，便纵有万种风情，哪抵得上这般软香红玉，心旌荡漾。秦淮的富庶，单看这街面上四方攒至街心的彩灯，来往不绝的各地商旅，妇人繁复的发饰毫无拘谨的笑容便可略窥一二。整个夜晚灯火通明，亮若白昼，让我如痴如狂，于是夜夜打马而来，酒阑灯炧，不醉不归。

　　这样的生活，从临安到建康，只是换了背景，一样是酥心酥骨。

　　想当初金榜擢第，京城四年恍若梦境。多少的美差好意被自己的榆木脑袋硬生生拒了回去，等终于知了变通，才发现自己早就错过了难得的仕途机缘。这世间自有权贵撑着，明哲保身才是正途，我却花了一年有余才明白这个显而易见的道理，真真惹人发笑。

　　我催马快行，又是这样没用的胡思乱想涌上心头，还是快些忘却吧。暖风扑面，夹杂着脂粉味，头微微有些发胀。稍停歇时便听见身后环佩叮当，一人笑脸拱手道：“怎么此时才到，诸位已在楼上等候多时了。”我微微发怔，似不曾与人相约，但转念又想，有约无约又何妨，有酒有菜相候便权且在此处消磨今夜。

　　摄衣登楼，早听见人声喧嚷，好不热闹。自然又是一番施礼。我认得出席间有多位权臣达官，众人似乎刚刚起筷，上好的绍兴花雕，滚落酒盏，满屋飘香。怎样拿捏分寸我早已熟稔在心，推杯换盏间就把宣谕使大人笼络的似有心招我做幕下之宾。好酒好菜，值得相交的人，没什么比此更快意的了。只是头还在隐隐作痛，一牵动嘴角整张脸都有些僵硬，颇杀风景。

　　绍兴酒喝过不知多少次，这次却好像有些花巧。酒质是毫不含糊的醇厚，喝下去却偏生觉得凉薄。中郎将大人意兴正高，侃侃谈起上次领军大破金兵的战事，不出预料赢得一片不遗余力的赞赏之声。我也想迎合几句，却发现几杯酒居然喝的舌头都大了，硬是说不出一个字。无奈，离了争相敬酒的阵营，独饮起来。说来奇怪，有事缠心之人才借酒浇愁，我日日享乐却像被这酒夺了魂了，一杯饮下，辛辣到鼻息，嗓子疼的厉害，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于是更加放肆地狂饮。或许只有酒才能让我感到真实的快乐或是真实的麻木。一坛已尽，我却清醒的狠，只是渐渐觉得这席上称朋道友的一群人面目可憎了。平日里衣冠楚楚的主簿此时却是满身的酒气，作笑的嘴脸让人恶心。相比之下那些酩酊大醉、睡倒街边的酒徒也好过此般。我居然一直对这种人赔笑逢迎，真是滑稽之极。

　　不顾旁人的继续劝酒，我离了席，推开窗子。冷风一阵裹了进来，冰凉刺骨。窗外秦淮河兀自流淌着。这河水，你为我停下一刻吧！突然，似有歌声传入耳际，依依呀呀，像是唱曲的声音。但这声音却全不似平日里听到的艳丽甜腻，甚至与京城的教坊也不同，却声声牵着我的心绪，无法释怀。越是清冷，越让我感到心神不宁。
　　此时，我已顾不上旁人惊异的眼光了，推门而出，连辞请的礼数都已顾不得，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一切好像都变得无所谓。歌声越来越清晰，我从一扇门缝里看到了唱曲的歌女。那手中的红牙板红的似血染成，一滴一滴几欲下坠。而她那脂粉堆积下的面容分明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几位食客已经对她的歌声颇有微词了，催促着换曲。的确，这种歌怎适合烟花之地？她唱的苦楚，一时间让我以为这便是她的身世。想抗争，最终却认识到所有努力都是徒劳，于是闭了嘴认了命，甘心落在了风尘里。她颔首，低顺着眉眼，不住地道歉，但回身，仍旧唱她凄凉的歌子。

　　天已经黑了下来，血红色的灯笼再亮却照不亮黑夜，猩红的反倒像攫人的眼。我疲惫不堪地下楼，街市上依旧热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嬉笑声放肆地灌入耳际，却只让我作呕。

　　我孑然沿着街道走着。我看见这屋子并非想象中的堂皇，墙壁上的石灰已经斑驳，碎瓦散在潮湿的地面。我到底在失望些什么？愤怒些什么？

　　笑话！我高声嘲笑自己，难道我还想在瓦肆勾栏里寻到个贞洁烈女吗？这种地方那些矫情的作为什么用都没有，除了能给自己找苦头吃。俯仰作笑也是身不由己，就怕假面具戴久了就成了真面皮……我真是个痴人啊！不然，我倒真该佩服她了，连我自己都没勇气做的事……不不，我到底在说些什么，真真是醉了！

　　我继续朝前走着，秦淮河提着灯笼，醉倒在红裙和月光里。我日日消受的快乐现在竟觉得索然无味。这天下，依旧是权贵的天下，一点都不必为它操劳，却为何觉得心有不甘？风急急地刮来，好像一下子刮去了我一身的满足感，这个繁华世界突然间离我而去，我落魄的只剩这身皮囊了。

　　头痛欲裂，我扶着一株杨树呕吐。恍惚间，前面似有一个人走来。同样是一身长衫，素衣端正，初涉官场，一身锋芒锐气。他走近了，昂首走来，我有些羞惭地退避。近了近了，我终于看清了，那个衣袂飘飘之人分明是我自己！那时我一腔胸襟抱负，誓要用平生才学重整乾坤；那时我曾不畏强权，即使受人诟骂却毫不在意。我突然觉得血往上涌，脚步沉重却倾尽全力抬起。不要走，请不要离开！我突然间酒意全无，向着那个身影疾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谢谢所有看完这段文字的人。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是更像自述一样的东西。谨以此纪念我第一次在晋江发文的日子。今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