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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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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平的七月,其实不算太热,到处都是翠绿绿的一片。而兼着太阳炙烤着,翠绿也丝毫减不了一丝烦躁。院子门口香椿树上的知了叫得让人头痛,它不眠不休,似乎要在这盛夏里挥霍完全部的热情,然后在秋风的萧索里灿然离去。我心里烦闷,一向怕热的我在这样的暑热天气里更不爱动弹,手边放着暑假作业,大半日却一笔没动。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正搓着衣服,借着水的凉气驱热。我喝了一大口冰镇饮料,说道:“天一热就不想写作业了,烦死了!”我妈看也不看我一眼,兀自低头揉搓着衣服,说:“不如你去胡同里背书吧,那儿凉快,反正开学也要考。”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抄起桌上的语文书,硬着头皮走出正屋,被午后的大太阳晒得睁不开眼。可是走出院门,胡同里却是凉快极了,还有穿堂风吹过,香椿树下一片荫凉。翻开语文书,碰巧就是李商隐的清丽诗句,我被微微打动,忍不住读出声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最后一句实在凄婉,不忍再读,却听到后面有人轻轻念起:“‘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么好的诗句,怎么不念下去?”这声音很耳生,我回头望去,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西院高家的门口,乐呵呵地瞅着我。
“这诗是李商隐最好的作品,却过于悲凉了,”我缓缓道,“我不愿意在大晌午伤心。”“这哪是最好的,我倒觉得那一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才是最妙的。”他看着香椿树,自言自语。
我看他面生,不是胡同里的熟人亲戚,又穿着看上去价格不菲的名牌皮凉鞋,不像是住在这附近平房人家的孩子,便问他:“你是谁?之前从来没见过?”
他忽然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默默道:“我是高诗远,这家的。”他向里歪了下头,示意我他是西院的。“那诗媛是?”我问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他说罢,转身进院子,在关门的一瞬间,对着一脸错愕的我说道,“你好,秦兮。”
看他把院门紧闭,我的心却狂跳不已。打出生到现在,我们一直和高家比邻而居,却从未听说过高家还有个叫诗远的男孩。和诗媛从小一起长大,也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这么个哥哥。难道一向老实的高岩叔还有个私生子?而且这个儿子还比我们大个两三岁?居然还知道我的名字?
书已经读不下去了,我索性转身进院,看老妈的衣服也洗完了,正在往院里挂着的铁丝上搭。湿漉漉的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香气,浅色的薄衣衫在阳光的照射下透出光影来,一排亮晃晃的很好看。见我进来了,老妈一脸鄙夷:“怎么这么快就背完了?又偷懒了吧?”
“不是,”我满腹狐疑,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把我刚才遇见高诗远一事一五一十地跟她讲了。谁知我妈也不意外,好像她老早就知道一般,拉着我走进正屋。拉上了防蚊纱帘,她才说:“你高叔有个前妻,好像当初因为在外面偷情被人告诉了你高叔,这才离了婚。当时诗远才一岁,也被怀疑不是老高的,这才被他妈带走了。好像后来那女的嫁到外地,结了三次婚,现在又出国给人当二奶了,就把儿子扔给老高了……”
我吃惊地说不出话来。一直羡慕诗媛有那么幸福的家庭,一家三口和高奶奶住在一块,从没红过脸。却不曾想,这幸福的背后,居然隐藏着那么不堪的秘密。我一时激动,问道:“那现在他们又相信他是高叔的儿子了?”
我妈拨弄着纱帘的线头,吐出几个字来:“看脸不就知道了?”也对,我暗暗回想着高诗远的脸,不错,高高的眉骨,棱角分明的下巴,不是和高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只是他的眸子里,有那么一点罕见的清冷寂寞。被父母先后抛弃的孩子,哪能不难过呢?
正想得出神,我妈突然提醒似的捅我:“千万别出去瞎说,更不能和小媛胡说八道。知道了吗?”她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命令式的语气。我认真地点了点头,默默走回西屋的卧室。想到一向与我要好的小媛,我心里升起一抹悲凉——凭空多出来个哥哥,她心里怕是难过极了。而转念想到小媛的妈妈廖冬梅那样的女人,又为诗远今后的日子叹了口气。以后的高家,怕是不好过了。
那是1998年的夏天,我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