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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海棠摇春光,暖燕衔湿泥。
      落日余晖旌,恍如昨日旎。
      泣珠零沧海,不复归来兮。

      传说太遥远,遥远到无人能知晓传说的真实面目,可是,往往越是虚无飘渺的东西,人们越愿意去相信。

      谢棠来到王家已经三个月了,三个月前父亲谢静安亲自为她披上嫁衣,戴上凤冠,让红娘送她上了花轿。谢棠还记得回门的那天,父亲很难得的陪她吃了饭——在她的记忆里,自从随着父亲来到长安,好像他总有忙不完的公务,朝暮不得见,每天陪着她的不过只有管家谢易和丫鬟凝儿,当然还有父亲为她请的教书先生。一年到头,谢棠能够见到父亲的日子也不过是寒冬腊月过年的那几天。

      谢棠从未想过父亲是否真的在意自己这个女儿,母亲走得早,谢棠十岁那一年便知道了很多事都要靠自己。父亲为她请了长安最好的先生,这是很多家的女儿都不能享受的事情,这些谢棠都懂得,而她也如谢静安所望,成了长安城内数一数二的才女,名声在外,十八岁那年来家里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谢静安最终却没有选择任何一个书香门第的才子,而是挑中了一家钱庄的公子王歆——仪表堂堂,文采斐然,虽是末本的商人,但至少比很多衣冠禽兽好得多。这是谢静安的理由。

      有时谢棠倚在窗边等着王歆从钱庄归来,看着庭院中夕阳渐渐没入庭院,也会想起出嫁之前的某些事。或是谢易在呵气成冰的清晨捧着她进书房时要用的手炉,侯在她房外,又或者是凝儿在她念书时巴巴地站在书房门外,眼神渴望的样子。谢棠想着想着就觉得回忆似乎变得不那么清晰了,好像自己真的已经离开家很久了一样,而揉揉额角再抬眼,便会看到不远处王歆披着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缓缓向她走来,虽然是逆光,但谢棠总觉得他是在微笑的,因为她实在没见过他的其他表情。

      “我回来了,等很久了吧?今天庄里事情比较多。”王歆推门进房,笑着走向依着窗柩看着他的谢棠。

      谢棠站起身,顺手端起了刚刚沏好的茶递给丈夫,轻轻答道:“喝点茶吧,一会儿老爷夫人那边就该传饭了。”

      王歆结果茶盏放在唇边浅啜了几口,正好温热,显然是她算好了时间泡下的,茶香四溢,浸得五脏六腑都是一阵轻盈透亮。家中不乏好茶,可是没有一个人泡的出谢棠这般的味道。王歆胸中一阵感慨,放下茶盏,端详起眼前的人儿,直看得谢棠不自在地侧过面颊。王歆笑了笑,手却不由自主抚上谢棠鬓边,低声道:“我有何德,竟得你为妻。”

      谢棠失笑摇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游移,只是那一瞬间短到王歆都没来得及看清便过去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回转过头来对王歆说道:“我明日想去清风观看一看可以么?”

      “东郊的清风观?”王歆略微惊讶,但随即点头道,“你从前经常去的那里吧?想去的话一会儿用饭时禀明了父亲母亲,自然可以去的。”

      谢棠正要道谢,忽然犹疑的抬眼,眉头微微蹙起,唇边带了几分迟疑:“你怎知那里我从前常去?”

      “若是连你的这些事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你的喜好习惯?那我这个夫君岂不是太不称职了。”王歆看着谢棠眼中的神色,感觉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但是这感觉很快被歉疚冲散了,他轻轻抚过爱妻的眉间,沉稳的语气中带了几分歉意,“抱歉,我不该跟你父亲乱打听这些的。”

      谢棠垂下眼帘,正要回答,却听见凝儿在外面通报老爷传饭了,便好像松了一口气般,携了王歆的手笑道:“去用饭吧。”

      于是二人相携向花厅而去。此时月已悬于半空,华灯初上,庭院中石径透出丝丝凉意,两侧竹影纵横,映在阡陌之上,月光朦胧皎洁,和烛火灯影交融在一起,平整的铺在地面上。这是不长不短的一段路,却给了谢棠足够用来出神的时间。她有些害怕,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身边的这个人竟知道了她的那么多事,她来到这里之前的事他似乎都了然于胸,她觉得像是说谎被人戳穿了一样的不安和难堪。这种感觉搅乱了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心静——这就好比你难得静下心来一针一线地绣出了一幅锦帐,你为了它耗尽心血,朝不能食夜不得寐,然而却因为某天一个针脚偶然的错位而让针路偏离了本来的位置。她此时迫不及待地想要去那个比家还要熟悉的地方,好像只有去那里她才能够找回从前。

      然而,有什么东西是能在失去之后还找得回的呢?感情也好,生命也好,经历过的事永远无法和眼下的事再次重合。

      谢棠来到清风观的时候,这里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样子。似乎是有皇室的人前来修行,观门和匾额都焕然一新。就在谢棠站在门外愣神以为走错了地方的时候,扫洒的道童却是故人,见了她急忙上前见礼,才让她意识到这里确实是如假包换的清风观。

      谢棠有些莫名的恍惚,道童引着她从角门进到观里。那是谢棠曾经走过几百遍的路途,甚至闭着眼睛都知道旁边的哪一棵松树应该是什么样子,这还真是奇怪,自己对清风观的了解,就好像在这里住了几百年一般,随便从观里叫出来一个弟子,只怕对观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草木都没她知道得清楚。很多时候,在一个环境里呆的越久,就越不知道这环境里的细微之处了吧,人总是会自以为是的忽略身边的事情。谢棠这样想着,习惯性的微微侧过身,可看到身后空空如也,只有失落感涌上心头。她轻叹了一口气,忽然开口问道:“信翎子,是谁来这里修行了?”

      道童信翎子偏过头来,轻声说道:“本来是不该跟姑娘说的,您已经成了王家少夫人,此番出来一趟想必也是不容易,因此虽是不该说的,但就凭着昔日您待信翎子之恩,您既然问起了自然也不敢隐瞒。就在您出阁前的那几天,皇家的一位公主就到这里来清修了,说起来还是听闻了天殷师叔的——啊信翎子糊涂了,好端端的胡乱说些什么,姑娘您……”

      “无妨。”谢棠眸中余光扫见信翎子面带惶惑,淡淡的打断了他,“我若还为着那些事而看不开,又怎会来此?”

      “姑娘说的是。”信翎子也并非愚钝之人,他从心中是敬这位谢姑娘的——人都说谢大人家的千金知书达理气质逸然,这般心性却又从何而来?仅仅是书本吗?谢棠十四岁的时候便随父亲来过清风观,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竟是爱上了这里,虽然谢静安反对,但她还是将每年大半的时间都耗在了这里,只是这却是个秘密,真正知道谢棠身份的人,不过只有寥寥几个而已,而信翎子恰好就是其中之一。信翎子偷眼去瞧谢棠的神色,竟是越瞧越迷惑,怎么越瞧姑娘越像天殷师叔了呢……信翎子甩甩头,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我晚上贪看小说看花了眼,姑娘怎么可能像师叔,就算……

      “信翎子,”谢棠看到信翎子很突然的甩头,像是在想什么难解之事,有些不解,但终究把问话咽了下去,“我想去见见观主。”

      观主?信翎子本能的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多了几分哀戚,低声道:“先任观主已经……得成升仙了。”

      不在了……?谢棠的脚步迟滞了一瞬间,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信翎子已经停下了,抬头,眼前正是从前她住的屋子。

      “姑娘先委屈会在这歇歇脚,等那边公主做完了早课我再带您四处走走。”

      “不必了。”谢棠摇头,“观中的路径我也是熟的,你去忙你的吧,晚些时候我自然就走了。”

      “这……”信翎子面有难色,眼神游移了半响终究只吞吞吐吐地道,“姑娘自己走走也无妨……只是……只是就不要去观主那边了,现任观主他……他不认得您……”

      “我知道。”谢棠点头,“我只是随便看看,不会惊扰别人的。”

      “那……信翎子告退了。”

      目送信翎子离开,谢棠慢慢走至篱笆旁边——这是当年那人亲手为她筑起的篱笆,说是怕她半夜睡得不安心,这样围起院子来会有安全感。谢棠动了动嘴角,伸出手去推那门扉,未曾上锁,手刚使力便听得吱呀一声,院子现于眼前。谢棠缓步踱了进去,下意识的转头,左手边是棵海棠树,也是那人栽下的,依旧繁盛如初,粉苞含羞,犹自等待展开的那一瞬间荧惑众生。谢棠像是忽然醒悟了什么,门未锁草木依旧,旧物仍在,那么是不是——

      谢棠蓦地转身看向柴扉之外,松径之间只有子规慢啼,叶影轻摇,哪里有半分人影?

      物是人非事事休。

      谢棠轻轻按了按额角,走向那棵海棠树,她不知道此时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她本以为回忆会趁虚而入侵袭她内心最薄弱的地方,可是它没有,她想不起来从前的任何一件事。脚步有些虚浮,扶住树干的一刹那她感觉好像终于从天上落了下来踩到了大地。她缓缓倚上树干,一阵风吹来,竟带离了枝头的一片绿叶。她看着那翠色欲滴的落叶,恍惚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许,一切只是一场梦呢?

      “媚儿。”

      她闭上眼,不想听到那呼唤。那声音是谁?

      脑海中一片混沌,却无意凸显出了一点清明,她的父亲也曾在睡梦中喃喃过这个名字,但却并不是唤她,她知道,那是母亲的闺名。

      ——你是谁?一个姑娘家怎么跑到道观里来了?你叫什么?

      ——我……你又是谁?

      ——我叫天殷,是观主的第三个弟子。你这姑娘真奇怪,我的问题还没回答,倒先问起我来了。

      ——我叫……我叫媚儿。

      ——媚儿?那是你的乳名吧,我一个出家人,总不好这样叫你的,好歹告诉我你姓什么吧?

      ——你这道士怎么也这般奇怪,告诉你我叫媚儿,你叫就是了,问那么多作甚。

      ——好好好,媚儿姑娘,您大驾光临本观是为了什么啊?若是您和家人走散了,贫道带您去找好了~

      ——我……

      “姑娘怎的一个人坐在这里?近日本观上下都在清修,不接俗客,姑娘怎么进来的?”

      谢棠挑了挑眉,费力地睁开双眼,视线里却是一片朦胧看不真切,只隐隐约约看到身前站了一个人,长身玉立,道袍妥帖,微微弯下腰来看着自己。是梦吗?还是幻觉?谢棠努力想让自己看得清楚些,但心中又不想看清,只是有那么一种预感,好像看到了这个人就会天崩地裂一样。谢棠没有答话,只是浑浑噩噩地低喃,后来似乎又来了很多道人,扶了她起来。她莫名的笑了笑,又沉入梦中。

      只有梦中,才找得到真正的我。

      那是个怎样的梦啊。谢棠迷迷糊糊地侧了身子,她看到有人缓缓向她走来,带了一身的雪花,靛蓝色的披风下是墨绿色的水合道袍,腰间的丝络若隐若现。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却把他张扬温暖的笑容看得分明。那笑容里,藏了多少的七窍玲珑,隐了几多的玩世不恭,又含了几分宠溺温柔?他向她伸出手来,谢棠想去握住那双手,因为那手看起来那样有力而诱惑,但是未等她伸出手去,又掉进了另一个梦境。还是那个人,自己和他并肩坐在山间的溪边,他轻轻地揽了她的肩,在他耳边低声说话,声音沉稳而蛊惑,她听到他说,我带你走。

      梦里的世界忽然间寂静了下来,然后谢棠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他蹙着眉摇头,像是在极力反对某件事。谢棠不知道那是什么事,她又看到了那道人,他的眼睛第一次那么清晰,很清亮,但是却深不见底,你以为你已经看到了底,但是跳下去才发现,那是连淹没你都绰绰有余的深潭,而不是你所想象的清浅小溪。

      ——对不起,我不能带你走了,我是修道之人,不能惹这红尘。

      那是他说的吗?

      ——谢家的小姐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啊?这是等谁呢,爷带你去找去~

      ——尔等放肆!

      ——呦,小道士,你也动了凡心啦?怎么怜香惜玉了起来~瞧你这摸样跟大爷玩玩也不错啊~

      那是谁在吵?

      ——他杀了那些人,那是丞相家的侄子,此番难逃王法。

      ——你是订了亲的人了,别想了,他……死了。

      那是父亲告诉她的,他死了。

      ——恭喜少夫人,希望少夫人早日给少爷生个大胖小子,也好……

      ——出去。

      他不会死的。

      他求道成仙的心思那么强烈,成不了仙他不会轻易去死的。

      你们都说他死了,他被判了处斩。

      但是我知道,他没有死,我感觉得到。你们都骗了我!

      蓦然睁开双眼,谢棠感觉自己脖子上好像被人掐着一样憋着一口气,缓缓吁出,身子才终于放松了下来,包括身侧一直紧紧攥着的拳,掌心早已一片湿漉。

      “你醒了。”闻声侧头,谢棠却在一瞬间又僵硬起了身体,她定定的看着坐在榻前的那个人——墨绿色水合服,眉眼清峻,深不见底的那一双眼……

      “天……殷?”谢棠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怎么样的,一瞬间迷茫、惊疑、欣喜、激动……种种情绪蓦然涌上,她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在笑,可是分明感到脸颊上是凉凉的液体滑过,“你真的还活着……”

      “姑娘在说什么?”那人微微皱了皱眉,像是不明白谢棠的话,起身吩咐后面的道童几句,便转回头来道,“姑娘,我观中有皇室的人清修,你本不该进来,但刚才你晕在了海棠树下,贫道这就派人送姑娘回家静养。”

      那熟悉的声音啊,谢棠的眼前已经模糊了,根本没有听清那人在说些什么,她喃喃着,声音细不可闻,却让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楚明白:“天殷……我是媚儿啊,我回来了,对不起……”

      “姑娘,贫道确是天殷,不过贫道并不认识您。”冷淡如同古井的声音悠然响起,话语里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有平淡。

      谢棠猛然睁大双眸,强烈的刺激给她带来一阵晕眩感,但她还是看清了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无喜无怒,对众生都是漠视的,但又似乎包含了天地之间所有的情愫,依旧是清澈透亮的深潭,却是比从前又多了几处暗涡。

      谢棠茫然的看向他身后的信翎子,后者慌乱地逃开她的视线,谢棠好像明白了什么,信翎子的欲说还休,来清修的皇室公主,已经做了观主的天殷……

      谢棠笑了笑,很轻的笑声,她缓缓从榻上起身,抬袖拭去颊上的泪痕,扶正发髻,又从头到脚整理好自己的衣饰。这一切她都做得有条不紊,缓慢而清晰,然后她向着那人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淡淡说道:“谢棠造次了,请观主恕罪。谢棠的车驾在观外紫竹林等候,无需观主费心,谢棠这便——告辞了。”

      强压下心头的颤抖,谢棠忽然感觉无比的平静,踏出观门的一瞬间好像已经用尽了她毕生所有的希望和力气,她听到身后有人追来,她带了那么一点点侥幸回头,却是信翎子。

      “抱歉,姑娘,观主他……我们也以为他真的死了,那是刑场啊没有假的,可是他回来了,但是他什么都——”

      “信翎子。”谢棠稍稍抬手,止住了信翎子的话头,她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一瞬间面若芙蓉天地失色,但那笑容落在信翎子的眼中却是无比的骇人——像极了那日突然复活回到观中的天殷师兄——冷冷的牵着嘴角,笑着看所有的人,那笑容里不是恨也不是愤怒,活生生的一个人站在你面前笑容完美得如同天人,却让人不由自主的脊背发凉。那是看透了众生的笑容。信翎子似乎是被吓住了,甚至都没有去拦一步步走下石阶身影没入林中的谢棠。偌大的观门之下,空余一声轻叹。

      世事沧海,空里悲欣。历历来路,莫饮黄泉。

      谢棠坐在马车中,她仍在微笑着,她想着,也许那只是……另外一个人吧。

      她回到王家,王歆已经等在门外,伸了手搀她下车。谢棠忽然抬头,低声开口,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王歆:“这世界上,会不会真的有两个人长得一样呢?”

      后来的事,大抵就是传说了,深宅大院之中的事哪里就能一样不差地传到坊间了呢?

      人们只是听说,王家少夫人在一次出游中染了风寒,竟然就一病不起溘然而逝。于是自然是少不了对着王家门前的白幡唏嘘感慨,红颜不寿才高命薄。

      只是,这世间有谁能够永远的被记住呢?就算曾是金戈铁马青史留名的英雄名士,百年之后也逃不脱锦官城外柏森森的凄凉孤寂,何况只是昙花一现的一个女子。

      京城西郊的海棠林花开花谢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又传来了王家娶亲的消息,听说新娘子长得很像前一位少夫人,只不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又说得清楚了?

      林中一片空地的茅屋外,花落如雨,一个穿着墨绿色水合服的男子轻轻拈起石桌上的酒盏,看着对面摆着的另一只素色琉璃盏,微笑出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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