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宸风》夕拾年少

1、清平欢之第一章(1) 一只文艺的

　　第一篇：清平欢
　　【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宿命论者】
　　凡间四月，又是一年草长莺飞时。
　　心心念念盼着个艳阳高照的天气也好缓缓最近愁云密布的心绪，结果等来等去，却只迎来那么一场不大不小惹人烦的春雨。
　　梨山今日漫天银丝飞舞，丝丝缕缕下落，直凉到人骨子里头。置身渡妄庵前梨花林里，我晃了晃手中已空了大半的酒壶往嘴里一灌，竭力想把入口寡淡的凉水幻想成醇香四溢的流霞仙酒。这件事情难度倒真的挺大，直到最后一口“酒”下肚，除了想上厕所以外没有任何其他感觉。
　　每逢这些时刻，我立马就会很不争气地怀念起当初身在九宸的日子。过往我坐祗仙的位子久了，除却动动嘴皮子写写话本子，一样正事也不大上手。如今了下凡便只好落得个当尼姑的下场，不仅面对着皮相大损的问题，全年还吃不上一丢丢荤腥。
　　细细雨丝连绵，将我一身深灰尼姑袍淋的微湿。手头刚刚拈了拈枝上花瓣，身后忽然就有脚步渐近，庵中打理香客客房的小沙弥尼诚惶诚恐低着脑袋，与我之前所料一分不差。
　　“师傅……沐，沐施主她……”
　　我背对着他随手一捻将那酒壶隐形，慢悠悠地转身看她“逃了？”
　　那小家伙身子一个激灵：“请师傅责罚！”
　　此时此刻我不知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她，心里五味杂陈，酸甜苦辣一并混着很不好受。沐煦风会逃，这一点我早就料得一清二楚，她一日不逃我才一日见鬼。
　　我回过身问那小家伙：“你手里握着什么，给我看一眼。”
　　她“啊”一声，战战兢兢递过来：“是……是今早打理沐施主客房是见着的。”
　　一张纸条，上头字迹潦草难辨。亏得我平日心情不好时字就是这个模样，这才勉强辨认出写的是些什么。“三个月来蒙承师傅照顾，感激不尽，可惜身在俗世诸事未了，留着净添麻烦，不如就此别过。”
　　我眨了眨眼，不知为何眼眶烫得要命。将那纸条随意往梨树枝上一搁，对那小家伙摆摆手：“佛家本教人心怀慈悲，责罚无用，下回多长个心眼。”
　　不想那小家伙一下愣住，以一种见着神仙一般既敬畏又仰慕的眼光死死盯着我。我被那诚惶诚恐的眼神吓了一跳，心下讶然莫不是对方已经修炼入境能看出我真身了吧，仔细一想估计这具壳子的原主大约是个一面烧香拜佛一面热爱责罚手下小沙弥尼狂的变态，于是哦一声，“若是觉得皮痒，就自个拿扫把打自己几记屁股，我不介意的。”
　　再看那小东西一脸凌乱地望向我，我又好心地摸摸他的头，满脸慈爱道：“记得打重点。”

　　送走那小家伙，我便慢慢悠悠信步回了厢房。在门口结个结界，看了看壁柜上搁着的沙漏，一面计时一面坐在硬塌上发起呆来。
　　神思越飘越远，倏忽忆起三个月前第一回见到这位“沐施主”的时候，窗外凛凛冬风还吹得正旺。梨山脚下凤来湖面上冰凌漂浮，素色梅瓣相缀，很是诡美。
　　而正当庵外何其诡美的时候，我尚在厢房里头生了火炉直打寒战。庵外情景全然不得而知，一切来龙去脉都是日后另一名小尼姑给描述来的。然这位实是我的仙友，此次下凡被我硬生生拖下水的可怜的娃。更甚被我拖累，也只好借了庵中小尼姑的壳子，法号小四，俗名便续了她原本的名讳，唤作郭静茗。
　　这位小四平生最擅渲染气氛，是以当我命令她以最简洁的语言把当日情形描述给我听时，还牵出这么一段相当“诡美”的环境描写。等我祭出莲生绫准备往她脖子上绕的时候,她才老老实实把一切环境描写统统咔嚓。
　　原来当日轮到她下山打水，正把木桶沉下去时她便瞧见一艘轻巧小舟自山后绕行出来，一路沿着山边行驶，船体更是漆成泥色，若非她眼力甚好，几乎都看不大出来。
　　这时节河面冰凌未化，尤其这般小舟行驶时，一不注意就有可能给撞上。再者当时整个南都城处于非常时期，执政三十二年的明觞皇帝息俨于当月月初驾崩，一时举国国丧，禁忌很是繁多。为避事端也不大有人出门，免得一不小心闹了什么事情被抓把柄。
　　非常时期竟有如此行踪诡异的船只出没，她一面挑着水桶往回走，一面便多留一只眼睛好好看戏。说到此处她举手要求插入一段关于船只的描述，我听得正兴起，直接允了。她一本正经板起面孔眯起眼，那船啊，细长形状，乌篷低遮，船窗由黑布蒙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船帘四角皆被扎紧，其内情形半分窥见不得。我就在想，那里头装的是何？是偷偷幽会的才子佳人？是别国派来的探子正秘密会议？是……还没是下去我就将莲生绫往她面门前晃了晃，她急忙一个紧急刹车道接下来才是重点。
　　这般之后她好奇心已经被无可救药地勾起，弹指往那船上施个明目咒。一时船舱里头情形一目了然，原是四名黑衣男子围坐在张几前，想必是护着某样物件。人人腰间佩刀，看身形也都精瘦高挑，想必是难得的高手。
　　本想再弄些伎俩把那东西看看分明，忽然见着中间一人手抚腰间佩刀一下站起，紧接张大嘴巴一声喝令，一时船舱中众人皆自原处跃起，猛地抽刀扑向正中物件！
　　她狠狠倒吸一口凉气，再顾不得手里水桶，往地上一扔便踏上湖面想要一看究竟。不想迎面一阵史前未有的妖风大作，一声咔嚓巨响之后，那小舟的乌篷竟被生生掀起，往她头上砸来。
　　她一个平板桥卧在地上，那顶乌篷自她头上不偏不倚擦过，直直落在她身后三寸处。再抬头便见偌大江面上小舟已暴露无遗。舟内黑衣男子此刻后退几步站在统一战线，抽刀颤颤巍巍指向一个方向：“……你是人是鬼？”
　　她正想回一声尼玛我是仙好不好，目光右移正见一口长方形状通体莹白的棺材。棺边一抹纤细白影迎风而立，右腿不慌不忙自棺里缓缓跨出，顺手覆过一片梅瓣，“我是人是鬼？这个问题……值得思考。”
　　自那一日后她深深发誓这绝对是她见过最有气势的人，虽然我并不以为然，并且深深记得上个月她还口口声声发誓一日有个向她问路的姓韩的公子也气势恢宏古往今来无人匹敌，但当我听说那位女子淡定地用右脚脚尖点点地上影子，又举起左脚指着其中一人鼻子懒洋洋道：“麻烦用你的猪脑子想想，你见过哪只鬼是有影子的？”，终于领悟到这人真真不是个善角。
　　然最教我惊讶的却不是这个，因为我今生今世也无法忘怀小四接着的几句话。她说：“结果没想到那八个人居然发现我了，其中一个刚刚往我这处望了一眼，就跟身边人使个眼色。我看他俩眉目传情还没看够，那女的居然在这时候噗通一声掉到水里头去了。这一声之后立即就有人跳下水把她送到岸边，问我是否是附近人家。我说是，就住在梨山上头渡妄庵里，他便跟我解释说他们八人是一处镖局里的，本是去外头办事，不料正遇见这女子被半路抢劫，便被他们出手救下，却再无时间把她送还回家。看她现在连站都站不太稳，于是就托付我把她安顿下来。”
　　我翻个白眼，心道扯谎也不打打草稿。
　　小四见着我神情不大文明，也立即回了个：“你也忒没耐心，这还不是重点。”
　　不知为何我心里隐隐约约有些不祥的预感：“……然后？”
　　忽然见着身旁人眼里突突地冒着金光：“然后其中一人又低声说，这女子大抵是有什么家族世仇在身，被抢劫绝非偶然，所以希望我不要轻易让她露面，最好直接让她隐居下来，也算是作为出家人行善积德。”
　　我脑门上开始冒冷汗，忽然见她一下蹦跶起来：“家族世仇什么的最有看点了！我近日正筹备写篇关于这个的话本子出来，你觉得我是不是特别擅长从日常生活中发现素材与契机？”
　　我身子抖了抖，“……你作为出家人……”
　　“更应行善积德不是么？”小四此刻已然进入空前绝后的兴奋状态：“所以我才觉得我的决策真是两全其美，对不对，沐施主？”
　　木门一开，我确实觉得这声响堪比地震来袭。
　　此刻门口正见一人素衣墨丝，满面笑容好似三月春风一般叫人心旷神怡。
　　听她开口：“小四师傅大恩大德，沐某在此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