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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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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
我出生的地方叫作雪域,那里与世隔绝,隐藏在白雪皑皑的天山某处幽僻的山谷。雪域的雪很美,承载着天山的澄澈与灵动,然而它会在春日温柔的风里,编织出漫山艳丽的桃花。微风过处,落英缤纷。
娘就站在桃源深处,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什么,大得惊人的眸子深邃而悠远,看一眼很容易就陷进去,浑身是彻骨的寒。我知道她又想起爹了,每次想爹的时候,她总是这么静静地呆在桃源,以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立着,直至桃瓣盈满她素白的裙褶。其实爹的坟就倚在不远处的瀑布石上,娘却是从不去的,娘说,她不敢面对爹,她拖累了他,耽误了他的大业,她,对不起他。
我跑过去牵住娘的裙带,怯怯地不敢再进一步亲近,我有些害怕这时候的娘,因为她这时的气息总让我想起爹含恨而终的表情。对于三岁丧父的我来说,关于爹的记忆是那么的不真切,在那些少得可怜的记忆中唯一清晰的,便是爹去世前那一幕:那天,太阳很大,却冰冷惨白得吓人。持续的高热已经模糊了爹的神智,娘哭到虚脱,软软地倚在床边,泪,已流尽,干涸的眼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陡然,爹睁大眼睛,一把握住娘的手腕,娘颤抖着追寻爹没有焦距的眸子,我看到娘被爹钳住的手腕已变得红肿,半晌,爹几近破碎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他说:“天下,还给我。”
“天下,还给我。”
这句话,是娘灵魂的终结,也是我噩梦的开端。
< 二 >
同往年一样,在最后一株桃花怒放前,域哥哥回到了雪域。也只有每年的这个时候,雪域在我眼中才美丽得真实。
我托腮坐在桃源入口处,望着溪水消失在云端的方向,听娘说,当年她和爹就是沿着这道溪找到雪域的,要在怪石林立、草木幽深的天山腹地准确无误地找到雪域,也只有这个办法。所以我只要守在溪边,就可以在第一时间看到隅哥哥。
溪水潺潺,间或夹杂着一两声鸟鸣。从黎明到日暮,就在泪水禁不住要溢出眼眶那一瞬,域哥哥出现在夕阳氤氲的柔波里,突然,我听到了桃花绽放的声音。
我想,我是爱域哥哥的。
域哥哥拍拍我的头,转身,离开,向着桃源深处。再一次的擦肩而过将我拉回现实——域哥哥是去找娘了,每年他回来,就是为了看娘的。
泪,最终还是落下来,打湿了手中刚刚绽放的桃花。
域哥哥爱得是娘,始终都是。
< 三 >
当年,身为惊云城城主的爹为了他愿意用生命去爱的娘放弃了江湖霸主的地位和几近实现的一统天下的理想,他们隐居到与世隔绝的雪域,以为自己会和所有神仙伴侣般白头到老,然而,爱情混沌了他们的理智,他们忽略了一个根本就不容忽略的事实——爹是天生的霸主,他血脉里沸腾的每一滴热血和如日中天的野心时时焚烧着他的灵魂,他怎么能安逸于天高云淡、溶月晓风?怎么能。
可是我的出生让爹彻底放弃了重出江湖。当年隐居就是为了娘的安危,何况如今又多了我。他不可能将我们孤儿寡母放逐在深山。
后来,爹练功是走火入魔,一身傲世的武功毁于一旦,最终,在我三岁那年郁郁而终。
爹是真的爱娘,他总是很小心地隐藏着内心无时不在的煎熬,他不愿意让娘痛苦。如果不是烧糊涂了,他决不会在生命最后一刻说出那样的话,尽管,那句话中痛彻心肺的遗恨他积郁了那么久。
然而,只那一句,就足够让娘变成无泪无笑的躯壳——一个以愧疚和幽怨填充的躯壳。
< 四 >
桃源深处,域哥哥躲在一株桃树后看娘,我躲在另一株桃树后看他。
域哥哥那似乎永远冷醒犀利的眸子只有看娘的时候才会卸下一切伪装——赤裸裸地燃烧着无尽的爱怜。我早就明白,他偶尔轻柔地抚摩我的头,也是因为我是娘疼爱的孩子。如此而已。
域哥哥长我九岁,是爹娘在寻到雪域前捡到的孩子,他自小就很倔强,即便被爹关进雪窖五天五夜也绝不屈服。武痴般的爹欣慰于自己捡到了域哥哥这么一块练武的旷世奇才,却苦于无论如何都不能使他对自己屈服——没有人愿意收一个永远都不服自己的弟子。
后来娘偷偷将奄奄一息的域哥哥从万年冰封的雪窖里抱出来,流着泪跪在爹面前,爹动容了——他是永远都不会拒绝娘的。
于是,在没有师徒名分的情况下,域哥哥承袭了爹毕生的绝学,并且更剩一筹。
爹于昏迷中说出那句“天下,还给我”的时候,域哥哥也在,我不知道他是从何时开始以蕴含无限爱慕的眼神看娘的,我只知道他在听到那句话的一瞬,将指节攥得格格作响。爹死后第二年,域哥哥离开雪域。那一年,他十三岁。
域哥哥重新走进我的记忆是在四年后。那一天,八岁的我正坐在溪水边玩耍,突然有一个俊逸的少年轻轻抚我的头,然后将一个素雅的百合花环挂上我的颈,我笑了,经管比之娘最喜欢的百合,我更爱那艳丽得放荡不羁的桃花。后来,我明白,那个花环本是域哥哥编给娘的。然而我明白得太迟,假如我是赶在爱上域哥哥之前明白的,那,该有多好啊。
域哥哥总是偷偷看娘,却在娘转身的一瞬落慌而逃。那个时候,无论如何我都不相信:这个脾气别扭的17岁少年,此时已是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一酷厉冷醒著称的惊云城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