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的季节》广谱抗生素

1、第一章 所以此时的

　　苏荷微笑着挥挥手，也不管对方有没有看到，然后等他们走远了，再关上门。
　　这是一个明媚的早晨，而且是星期天的早晨，天气不冷不热，衬衫外套个薄外套即可，有些微微的阳光，但大多数时候都被云层遮挡了，头一天正好下过雨，空气还是清新自然的。所以，这本来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完美早晨。
　　但这也仅仅是“本来”。
　　自从昨晚，苏荷就知道，以后的每一天大概都不会有好日子了。
　　其实苏荷的想法里，对“好日子”的定义很简单，只要一如既往地平静祥和就可以了，不用愁吃饭穿衣，还能藏点私房钱，这种安康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不过苏荷也不意外，其实结婚之初苏荷就想过这么一天，她向来是做最坏的打算同时憧憬美好的未来，她就是这么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徘徊的。现在她美好的理想即将被残酷的现实取代了，也不算出乎她的意料。
　　昨晚，彤彤来了。

　　苏荷看到过一句话，明知前方是海市蜃楼，依然带着剩下的半瓶水往前走。她想她就是这种人。
　　苏荷跟顾明盛结婚两年了，跟都市里很多男女一样，相亲认识的。
　　顾明盛本身可以说是个无懈可击的男人。家境优越，有房有车，父母都是早年留过洋的知识分子，自己又是毕业名校的医学系高材生，现在是本市一家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一米七八的身高，可算有才有貌。
　　照理说，这样的奢侈品是轮不到苏荷来相亲的。
　　对比苏荷，家境一般，相貌平平，工作也只是个普通白领。在这剩女多如过江之鲫的城市里，苏荷实实在在是没有优势。
　　但顾明盛有个最大的劣势，就是离过婚还有个孩子，彤彤就是他的女儿。这使得那些三高剩女听了就觉得可惜，继而摇头。大家寻寻觅觅，没有人千辛万苦的目的是为了当后妈的，至少目前还不是。
　　所以此时的顾明盛是个有瑕疵的奢侈品，只能特价处理了。
　　所以就有人介绍给苏荷了。
　　本来苏荷也是不愿意的，想想自己好像也没糟糕到要当人后妈的地步啊，她才27岁，虽不小了，可也不算太大吧，怎么就知道往后找不到正常点的好男人呢？找个这样的，跟人家前面子女相处是个问题，前妻会不会想吃回头草又是另一个问题，以后自己的孩子在这个家庭里如何自处也是个问题。一大堆问题，对苏荷这个喜欢简单的人来说，想想就头大。
　　照理说，也没有女方的父母会把自己家的黄花大闺女嫁给一个离过婚还有孩子的男人。苏荷家境虽然比不上顾明盛的，但也不穷，父母前几年做过一些小生意，趁着早些年房价低的时候买了两套房子，如今靠着收收租金，日子也算小康。况且顾明盛家，虽是不错，但毕竟也不算什么豪门。
　　要说就要说苏荷这父母也是奇人，不走寻常路。苏荷的父母觉得这些问题都是苏荷想多了，顾明盛的前妻在省会城市，已是个小有名气的律师，不愿放弃辛苦建立的事业来本地所以才离的婚。这么一个事业有成又心高气傲的女人怎么会想吃回头草呢？再说那家也就一个女儿，这个外孙女自然是不肯放弃的，还能送过来让后妈虐待吗？而且前面生的是个女儿，要是苏荷生个儿子，对方自然没什么竞争能力了。所以拼命游说她去见面。
　　苏荷被劝得心灰意冷，想到好朋友华眉的妈妈说过一句话：“嫁不出去的女儿就跟马桶里溢出来的大便一样让人恶心。”
　　苏荷想，她现在已经待在那个堵塞的马桶里了，随时随地都会往外溢。
　　所以苏荷去见了。
　　顾明盛确实斯文英俊。
　　苏荷相亲多年也没见过这样的极品。
　　但看着彬彬有礼的男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却那么犀利：“为什么跟我相亲？”
　　苏荷尴尬地笑笑：“要是说我就喜欢离异有孩男是不是太假了？”
　　顾明盛一挑眉，点点头：“你倒挺诚实的。”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
　　然后就平平静静，直至结婚。。
　　婚前，两人从没谈论过他的前妻和女儿。不过偶尔吃饭或看电影的时候会接到他女儿的电话。孩子已经上幼儿园了，正是个叽叽喳喳的年纪。每当这时，苏荷能看到他温柔细语的一面，看得出来，是个好父亲。
　　但再好一点，大概就会奔赴省城，即使做个社区卫生院的小医生也要全家守在一起了，加上这么多年的爱情也没能抵过短短的两百公里和一个主任医师的头衔，苏荷想。
　　面对这种梦幻中带着现实的场景，苏荷反倒心安了。
　　生活不就是这样，一部分称了你的心，另一部分总是不圆满的。这样好坏参半，平坦中带点坑洼，才是真实的生活，甚至可算顺利的人生了。
　　结婚两年，苏荷都没见过顾明盛的女儿。当初结婚，两人也没办酒席，顾明盛有他的顾虑，苏荷也不喜欢大张旗鼓，本身确实不喜欢麻烦，再来，某个角度来说也觉得丢人，找了个离过婚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太光彩的事。没有这种重大的契机，自然没机会见他的女儿了。听说这几年孩子也来过本地几次，都住在顾明盛的父母家。只要孩子在，公婆是不会来喊她去吃饭的。
　　这两年，日子倒也平静，唯一的缺憾就是苏荷的肚子没动静。
　　顾明盛不着急，苏荷觉得他甚至可能希望自己不要生孩子，不过倒也没直接开口说。可自己是着急的，她都已经29了，再生不出来，那是给人做后妈都要看人脸色了。最近一年，也偷偷看了几次医生，可总查不出毛病，医生不是叫她带着老公一块去检查就是说她压力太大。顾明盛孩子都那么大了，还让他做不孕不育的检查，那不笑死人吗，苏荷自己也丢不起这个人。说她压力大，她倒是承认的，可之前压力不大的时候也没瞧见动静啊。
　　苏荷对此只能垂头丧气地不了了之，听天由命吧。
　　昨天苏荷下班的时候买菜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有孩子的嬉笑声。
　　打开门，顾明盛正跟一个小女孩玩闹。见到她回来了，两人停止了说话，空气一下安静了下来。
　　孩子抬头怯怯地看了她一眼。顾明盛咳了一下，介绍道：“这是彤彤，我女儿。”又道：“彤彤，这是苏阿姨。”
　　孩子乖巧地叫道：“阿姨好。”顾明盛大概跟孩子提过，自己娶了个老婆。
　　苏荷扯了个笑脸，回应：“彤彤真乖。”放下包提着菜往厨房走。
　　顾明盛打开动画频道，跟孩子轻轻说了几句，孩子点点头。
　　苏荷把购物袋里刚买的菜拿出来，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瞥了一眼，见是顾明盛，就道：“孩子要来怎么也不通知一声。”
　　苏荷回过头做自己的事，没看到他脸色沉了一下，又自顾自道：“今天买的菜也不多，不知道合不合彤彤的口味。”
　　顾明盛的脸色缓和了些。
　　苏荷见他没答话，声音大了点：“喂，问你呢，你女儿喜欢吃什么？”
　　顾明盛仿佛这才反应过来：“都好，她不挑食。”
　　苏荷回头看了他一眼，取笑道：“哟，你女儿倒是比你好养。”
　　顾明盛很挑食，有很多食物都是他的禁忌，不喜欢大蒜、韭菜、芹菜、生姜、胡萝卜，也不吃猪肉、大闸蟹。好几次苏荷都嘲笑他，身为医生都这么挑食还怎么教育病人。
　　他答得振振有词：“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再说病人又不知道我挑食。”
　　这次顾明盛没答话，孩子不挑食是因为孩子的妈妈也很好养，什么都喜欢吃。以前顾明盛带她出去吃东西，她总是眉开眼笑的。
　　苏荷故意调节气氛，可显然没起到作用。
　　两个人这么沉默以对，还不如她一个人呆着。她把顾明盛推了出去，道：“别杵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孩子难得来，陪她玩会儿。”
　　顾明盛笑了笑，道：“真不要帮忙？”
　　苏荷故意板起脸反问：“你除了会帮倒忙还会干吗？”
　　顾明盛这位君子向来是远离庖厨的。他的一双手白嫩纤细，能让很多女人都感到自卑。不过他是心脑血管的外科医生，就是靠手吃饭的，磕不得碰不到。他不帮忙，苏荷也不抱怨，她一直是明事理的。
　　苏荷最后做了四个菜一个汤，油爆河虾、红烧鸡翅、肉末茄子、青瓜炒鸡蛋，还有一个肉饼雪梨汤。
　　做菜的时候顾明盛来张望过几次，跟她说随便做点，不用太多，也不用太讲究。
　　苏荷只当他是客气，随便说说，就好像所有的客人都会跟主人说不用忙活。可身为主人，总归要有主人的样子，好吃好喝招待客人，那是必须尽到的义务。
　　她也不知道这孩子喜欢吃什么，一般人总是更喜欢吃油炸或红烧之类的菜，所以她既做了红烧跟油炸类的，食材之间也尽量不重复。
　　端上餐桌时，顾明盛正在陪孩子看电视。孩子端正地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看着动画片，时不时跟着剧情笑一下，顾明盛也坐在一边看着电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荷招呼一声：“吃饭了，吃完饭再看电视吧。”
　　顾明盛想帮忙摆碗筷，苏荷把他推回去：“你带孩子去洗一下手。”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边，算是一家人，可气氛比平时两个人时更怪异。
　　苏荷见孩子有些拘谨，就先开口客气道：“彤彤喜欢吃什么自己夹，别客气，就当作自己家里一样。”
　　说完，苏荷自己也觉得这话听着别扭，“当作”什么就说明还不是。
　　不知道顾明盛听了这话是怎么想的。她赶紧转移注意力，戳戳顾明盛的手臂，道：“赶紧给孩子剥虾啊。”
　　苏荷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她难得这么用心地做菜，却没心情品尝自己的杰作。
　　吃过饭，顾明盛继续陪着孩子看电视，苏荷到厨房洗碗。
　　苏荷想，原来这就是后妈的心情啊，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想了想，苏荷还是到客厅问了一下顾明盛：“彤彤晚上睡这边吗？”
　　“嗯。”
　　“那要去爸妈家把她以前用的被子拿过来吗？”苏荷怕他多想，忙解释：“家里客房备着的床单被子都是成年人用的，不好看，我怕孩子不喜欢。”
　　“那你去拿一下吧，孩子怕生，我陪陪她。”
　　苏荷出门的时候只想掐死自己。
　　外面正在下雨，虽说是秋天，可已经能感到深深的寒意，本来室内穿件薄开衫就可以了，但显然抵挡不住外面这气温。本想回去加件衣服，想想还是算了。谁叫自己多事呢。人家连这都防着，偏自己还想着凑上去套近乎示好，人家只觉得这是她的本分。
　　家里倒是有辆车，但平时苏荷都不开车，况且今天下雨路滑而且又是晚上，为了安全起见，她还是打了车去公婆家，幸好出门的时候记得带钱了。
　　公婆倒是没想到她为了这点小事特意跑一趟，直夸她贤惠。婆婆在那里埋怨自己的儿子：“明盛自己倒是不来，大晚上还让你跑这一趟，回头我帮你说说他，老婆不是这么使唤的。”
　　苏荷也没当真，笑了笑，回应：“妈，没事，彤彤难得来，他也想跟孩子多处处，我这是应该的。”
　　婆婆拉着她的手，接着道：“小荷，你懂事，是明盛的福气，也是我们顾家的福气。要是孩子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你千万别计较，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回头我去讲。”
　　苏荷笑着点头。
　　最后这句话才是这晚所有话的重点啊，可算是千呼万唤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