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张皇幽眇

1、一

　　那一天，下雨。不记得是绵绵细雨还是瓢泼大雨了。反正，视野里总有水珠，总是看不清楚。
　　宋航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是他豪心壮志受挫，灰溜溜的回老家见父母的时候。他穿着自己最好的西装，想要装出一种衣锦还乡的气质，但是不知为何背脊总是无法挺直。雨声大的有点嘈杂。
　　就在这个时刻，一个穿着他曾经母校校服的女孩子从小巷里冲了出来，狠狠的撞在他身上，结果自己倒在了泥泞里。
　　宋航很不高兴，真的。但是他还是费力的扯出了一个笑容，问道：“你怎么样了？”
　　女孩子抬起头来……依旧看不清脸，因为过长的刘海遮住了她几乎整张脸。发丝间双眼，透出不尽的惊恐，像是被什么吓到了，连眼神都有点涣散，女孩不断的喘气，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尖叫。
　　“杀、杀人啦！！！”

　　女孩子明显惊魂未定，不断的发着抖，雨淋得她狼狈不堪。宋晨踟蹰了一会，往前探了几步，朝巷子里望去，里面除了大大小小的水洼外，什么也没有。女孩还是僵坐在地上，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类似野兽般的声音。

　　真晦气。
　　宋航想。

　　民警打着哈欠，手里的原子笔有一下没一下的往纸上戳：“你说，有人死了？”
　　女孩子颤着声说：“对、对……我亲眼看见了的。”
　　“……你叫什么？”民警无奈的撇了下嘴，好似有点嫌麻烦。
　　“我、我、我叫赵晨。”
　　“住哪里？在哪里念书？怎么发现的尸体。”
　　“我住在峥嵘路32号，在、在、在雅良中学念书……现在高二。…………”女孩舔了舔嘴唇，镇定了一点，“……那个……那个，被杀的人，是我的好朋友。她叫谢昭。和我一个学校一个年级的，就在隔壁班。”
　　民警严肃了点：“你说仔细点，杀人的时候你在不在现场？”民警边说话边向另一边的警察招手，“黄成，你快去趟华文路，在华文路和文曲路接口那个小巷里头，这位学生说那里死人了。”
　　其他人立刻紧张起来了，开始各自行动。
　　赵晨反而没有那么紧张了，她绞紧的手指也松动了点，“当时我不在现场。”
　　“那你怎么会去那个小巷？又是怎么发现尸体的？当时情形如何？”
　　“谢昭是我的好朋友。自从我们变成好朋友之后，她每天都会等我，和我一起回去，她家和我住在一个方向。那天她没有来找我。我去她班上看，她不在。……之前，她和隔壁学校的一个男的对上了，那个男的觉得没有面子，每天都到校门口守着。但是一直没有动手，每次都威胁昭昭，说一定要搞死她。
　　我很害怕，劝过昭昭的，她说她不怕，说那个男生没有这个胆量的。那天我看她不在就慌了，开始到处找她。她有时候喜欢躲在那个小巷抽烟的，我就去那里找了……
　　我看到她就躺在泥水里，就那么躺在那里……她死了。谢昭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我不会骗你们的！一定是那个男生杀了她！那个男的叫王正烨！是品远中学的！一定是他一定是他的！”
　　赵晨的情绪开始失控，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试图靠近眼前的民警。马上有一个女警死死摁住了她，把她摁回了椅子上。
　　民警清了清嗓子：“那个王正烨，是品远中学哪个班的？你和死者又分别是哪个班的？”
　　“王正烨是高三245班的，我是雅良高二217班的……昭昭……昭昭是哪个班的？昭昭是我的好朋友，我怎么会不知道她是哪个班的呢？不对啊……她到底是哪个班的呢……”赵晨开始使劲回想，却明显毫无用处。
　　民警和女警对视了一眼：“那边那个小伙子，你是谁？怎么发现赵晨的？”
　　宋航点点头：“我叫宋航，本来在广州上班的，今天回来探亲。我家住在华榕街，要从那条小巷过去，刚走到那里，这个女孩子就冲了出来，还喊着‘杀人了杀人了’，然后我就送她来了。”
　　“当时，你听到她说‘杀人了’后，有没有进小巷查看？发现尸体了吗？”
　　“我探头看了一下，没有看见尸体。”
　　赵晨听到这句话突然开始大声尖叫：“怎么可能没看到！！！你没看到昭昭就躺在那里吗？！她那么漂亮！你怎么会看不见她！旁边还有我的彩虹伞！那么明显你怎么会看不见！！！”
　　“安静！”女警又一次摁住了她，她的情绪明显不太对，喉咙里又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并且试图咬指甲。
　　宋航被吓了一跳，平复了一下心情，小心翼翼的说：“那条小巷很短，没有什么遮挡物，我当时确实没有看见什么尸体，也没有看见什么彩虹伞。”
　　赵晨发出的声音变大了。
　　民警掏出电话：“喂，喂，到地方了没有？有尸体吗？……仔细找了没有？有没有看见一把彩虹伞？还是没有，好，好，没事了，你们回来吧。”
　　“我们没有在你说的地方看见什么尸体。”民警的态度一下松懈了下来，“小姑娘，你知不知道谎报警是犯法的。”
　　“我真的看见她了！她就躺在那里！你们再找找！不可能能没有的！她真的死了！真的死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会看错呢！”
　　民警开始不耐烦：“把你家长的电话告诉我！”
　　赵晨却突然挣脱了女警的挟制，飞快的跑了出去。
　　民警还握着听筒，无语：“搞什么啊，得得得，散了哈。”

　　宋航再度走上回家的路，当他再次看到赵晨的时候，他也很无奈。
　　赵晨蹲在小巷里，不断扒拉着泥土：“昭昭？昭昭？你在哪啊，出来啊，我是小晨啊，你出来啊昭昭。”她不时抹把脸，弄得脸上身上脏兮兮的。
　　宋航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赵晨？”
　　女孩抬起头来，湿答答的头发被拨弄到了脸侧露出全脸来，宋航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晨看着他：“您有事吗？”
　　“我、我带、带你去找谢昭好不好？”宋航咽了口唾沫。
　　“真的吗？！”赵晨甜甜的笑了起来，将满是泥巴的手在校服上使劲的蹭了蹭，然后拉住了他，“那现在走啊。”
　　宋航看了眼自己无辜被弄脏的西装，在心底叹了口气：“你先告诉我谢昭住在哪里。”
　　赵晨垂下脑袋：“住在哪里？住在……住在……住在……”赵晨突然原地疯狂的跳了起来，“住在哪里？！昭昭到底住在哪里？！昭昭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会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宋航胆战心惊：“没事没事，不知道住在哪里没关系的，我们现在就去找，现在就去找。”
　　赵晨立刻安静下来，歪着脑袋看宋航：“真的吗？不知道没关系吗？我可是昭昭最好的朋友啊。”
　　“不知道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也不知道我最好的朋友住在哪里呢呵呵。”宋航假笑了几声。
　　女孩明显被安慰到了，她笑了起来：“对……我就知道……我是昭昭是最好的朋友。”
　　宋航悄悄舒了口气，道：“之前你说的……那个叫王什么的男生，我们先去找他看看？”
　　赵晨抬起头：“王正烨！一定是他把昭昭的尸体藏起来了！我带你去找他！”
　　于是两个人一起去找那个传说中的凶手。王正烨家就住在文曲路，离小巷十分近，藏在一堆凌乱的垃圾后。
　　雨还在下。
　　宋航和赵晨站在狭窄的楼道口，敲了敲门。
　　一个神情郁郁的短发女人打开了门：“找谁？”
　　“你好，请问王正烨是住在这里的吗？”宋航陪着笑脸。
　　女人皱着眉打量他们：“是住这里，你们是什么人？”
　　“小姨，谁啊？”这个时候一个大概18、9岁穿着背心拖着人字拖的男生蹭着地板过来了，本来表情很不耐烦的他看到门外的赵晨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啊！快关门！！快啊！！”
　　那个女人立刻把门关上了，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抖落了无数墙灰。
　　宋航怔住了，他试探性的再次敲门：“你好？王正烨？你认识这个女生吗？她说你杀了她的好朋友？”
　　里面传出王正烨的大吼声：“谁他妈杀人了！她丫是个神经病！你赶快带着她滚！”
　　“赫赫赫赫。”赵晨发出奇怪的声音，宋航转头看她，吓了一大跳，她抓住自己的头发，露出了整张脸，惨白的，半边脸上满布伤痕的脸，她神情不断扭曲，痛苦、悲哀、愤怒、恐惧不断交织：“妈妈，不要……不要打我！啊！不要打我！我会乖的！好痛啊！”……突然，她的声音又变得柔软了起来，她朝着门轻声喊：“阿烨，是我啊，我是昭昭啊，不是说好了今天一起去学校的吗？你出来啊。”
　　“你滚啊！你滚啊！你个神经病！”
　　她的神情又变得冷厉了起来：“王正烨！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杀了昭昭！你杀了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出来！”
　　宋航把自己缩在角落，假装自己不存在……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赵晨似乎没有什么力气了，她蹲了一会，猛的站起来：“我们走！我去找人来！他杀了昭昭，我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宋航僵硬的哦了，跟在赵晨身后下了楼。
　　刚一下楼，赵晨就被扑到在地，宋航再一次被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发现楼道口站着几个护工和医生，护工将不断尖叫着挣扎的赵晨迅速的捆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你们杀了昭昭还想杀我吗？！没门！我要为昭昭报仇！”护工们将她扔进了车里。
　　她隔着车门还是发出闷闷的尖叫声，不断的叫喊。
　　有个女人走了过来，穿得十分端庄，长相也很秀丽，但是脸颊上有一条一指宽的伤痕，让人不能忽视。
　　“谢谢您照顾我女儿，她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希望没有吓到您。”
　　“呵呵，没有啦……”女人的神情十分坦然，就好像她的女儿没有仍在车里尖叫一样。宋航心里想着：快点走啊！
　　女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那我们就走了，麻烦您了。——带昭昭走！”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宋航鬼使神差的喊住了她：“你好，介不介意我问一下，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女人笑了笑：“没事，我女儿叫谢昭晨。她是不是和你说她叫赵晨，有个好朋友叫谢昭？……我这个女儿性格比较孤僻，没有什么朋友，久而久之就自己把自己当成好朋友了，我想您应该知道一些这种类型的病人吧，精神分裂还算比较有名的病呢。”她的声调甚至是愉悦的。还撩了一下鬓角的发丝。宋航注意到她有着十分尖利的指甲。
　　宋航有僵笑了一下：“……那，她为什么老说王正烨杀了谢昭呢？”
　　“哦，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好像之前王正烨追求过我女儿。我还觉得奇怪呢，怎么会有人喜欢她这种个性的女孩呢哈哈。啊，不过我女儿是谢昭的情况下还是很可爱的呵呵。”
　　“……没事了，谢谢。”女人有礼貌的挥手道别，上了车，和护工们一起走了。
　　宋航突然想起，谢昭晨脸上的伤痕似乎……就是指甲抓出来的……

　　女人坐在救护车后车厢，用欣赏的眼光的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指甲。旁边被捆扎床上的谢昭晨惊恐的看着她，发出“唔唔唔唔”声，不断挣扎着。
　　女人好半天才欣赏完自己的指甲，她看着谢昭晨笑了笑：“你真可悲，连自己都把你抛弃了。怎么办呢？你的好朋友谢昭死了，被王正烨杀死了，你可怎么办啊？你这么丑，没有人会爱你，也不会再有人像谢昭那样陪伴你，真可怜呢？”女人怜爱的看着她，缓缓抚摸着她的脸颊，“好好一张脸，变成这样了呢，都怪你不乖，惹妈妈生气。没关系，谢昭不在了，王正烨也不会再回来，但是还有我啊，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从你出生到你死去，妈妈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赵晨不再挣扎，她慢慢的哭了起来，眼泪将她原本就脏兮兮的脸弄得污水横流。可是女人毫不在意，还是温柔的抚摸着她的脸颊。

　　雨总算停了，宋航又一次走到回家必经之路——那条小巷，他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逃避，还是要回家的啊。离开小巷走上华榕街的时候，宋航的眼角突然瞥到了什么，角落里有一辆垃圾车，在垃圾车的车轮后，一把脏兮兮的彩虹伞正躺在那里。
　　上面粘满了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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