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笔默

1、昨日旧人音尘绝

　　师傅很多天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了，我觉得有些委屈。前阵子，山上飞来只鸽子。通体雪白，连叫声在我听来都是销魂的。来灵山半个多月了，我半个多月没动过荤腥，成天吃野果，就快吃出抑郁症了，于是我当即绑了鸽子，并用木枝塞住它的嘴。藏在一处隐秘的地方，打算晚上摸出来解决它，服侍师傅睡下后，我心潮澎湃到原先的地方想着清蒸还是红烧了那个鸽子，我小心翼翼拨开杂草，它一脸害怕，看着我，身体瑟瑟发抖。当我取下它嘴里的木枝，一句清晰的话，自它口中传到我耳朵里，我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一只鸽子，一只会说话的鸽子，说起来都是天方夜谭。在完全不了解这只鸽子本性的情况下，我作出了此生最最悔恨的事，我决定我不吃它了。我想这只神奇的鸽子说不定能给我带来一些意外的收获。可以后的事实证明，它是个祸害。我曾好几次栽在它手上，最后还能安然无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灵山只住了我跟师傅两个活人，师傅又不大说话，我一个人自说自话好没意思，鸽子来了以后，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和它说，包括那些我在师傅背后做的小动作的事，师傅浑然不觉，我却自得其乐、谁想那鸽子是典型的花痴综合征，一见到我师傅，恨不能多生几双翅膀，一下子飞到他身边。估计它想和师傅找点共鸣。一时没找到，便把我对师傅干的那档子破事，合盘向师傅托出了，包括在他茶里下巴豆，私自放小蛇到他床上，害的他吓得大叫，在徒弟也就是我面前颜面尽失等事。我非常想掐死那只八卦的鸽子，当然只是想而已，师傅不知道多护着那厮，睡觉都不忘捎上它，我根本寻不到下手的机会。师傅听了那些事，一脸的云淡风轻，这在我看来是很可怕的，我知道一切灾难来临的前兆都是极其平静的。

　　师傅一连几天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以前起码一天一句叮嘱，现在一个星期没听师傅说一个字。我心里饱受煎熬，就在我下定决心要向师傅负荆请罪的当口，师傅很严肃的叫我收拾好东西明早跟他下山。我真真松了口气，不怕他罚，就怕他不理我，罚过了气便消了，不理我是不肯原谅我。

　　这件事风波过后，鸽子跑来告饶，它在师傅那没少受冷落，想来是美人有点冷，它忍不住寂寞。

　　灵山孤山一座，没有出路，除非沿峭壁。我原来是山下无崖派的弟子，奈何资质愚钝，学了小半年，单纯的内功学的七零八落，招式却怎么也耍的不入流。在一次跟同门姐妹切磋武艺之时，跟我较量的竟是平日里练功夫最卖力的师姐，这样一来，我成了人家的靶子。这家伙丝毫不念同门之谊，把我往狠里打，我全没有招架之力，若非大师姐喊停，我这条命就交待出去了。经此一劫，我真的有很发奋的练功，可还是不行，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到下次再来个切磋，也是给人打的。我想到了逃跑，又觉得对不起我爹，他在无崖派的正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无崖子才勉强收我。他跪得膝盖一片乌青，走路都不利索，他嘱咐我好好学，我有听他的话，好好学，可就是不通。我有次偷偷跑去看我爹，我爹看到我，自然很高兴，问我怎么回来的？我支支吾吾，我爹登时双目倒竖，硬是用扫帚赶我出来。说学不好别回去见他。我因为私自外出，不守规矩，下放到厨房打打下手，厨房油水多，我偶尔偷拿只鸡，别人也发现不了。可这种事做多了，难保没人发现。某天我刚好要偷鸡的时候，被人逮个正着。我死活不承认，但人证物证俱在，我又下放到了菜园浇水。我原以为真的只是浇浇水而已，跟浇花差不太多。谁承想我干的都是卖力气的重活，一不留神非打即骂，干不好连馒头也没得吃，苦逼的生活一直没个尽头。

　　半个月前，管菜园子的师姐说没东西点火了，让我砍些柴回来。无崖派周边的树木都让我伐完了，只剩下无崖派大门口那两棵我刚好可以环抱的大松树，为了有饭吃，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砍倒了两棵树，不知是不是我放倒树的声响太大，无崖派正门大开，无崖子就是我前任师傅气势汹汹带了一票人出来，默视两树良久，痛心疾首指着我，“你..你..你好糊涂。”

　　大师姐面色凝重，拉了我到一旁，小声道，“那两棵是风水树，师傅向来宝贝得紧，也向来是亲自打理它们，你砍了它们，等于伤了师傅的心。”

　　经师姐这么一提醒，我可真够笨的，想想平常松树没有长得这么粗壮，繁盛的，就该猜到这两棵树不一般。

　　无崖子师傅因这件事大受打击而缠绵病榻，我猛然意识到闯大祸了。无崖子师傅命人来传我，我心中像吊着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的，推辞的话含在口里说不出。迷迷糊糊跟了来人去。那晚是我最后一次见无崖子师傅。总体印象形神枯槁，苍白如纸，我心里难受，眼泪刷刷往下落。他温言安慰我，砍了也好，砍了他不用担心别人照顾不好它们，没了牵念，走的也安心。听他说死的事，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无崖子师傅仙风道骨，要不是我，他肯定长命百岁。

　　无崖子师傅的火葬仪式是师姐一手操办的，她心情很沉痛的把骨灰交给我。无崖子师傅临终前托我把他埋在灵山最大的那棵松树下。我品行恶劣，功夫薄弱。得无崖子师傅如此信任，心中很是感动。一切罪过因我而起，我不想他临死前的愿望落空，于是答应他，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帮他完成心愿。

　　我带着无崖子师傅的骨灰试着攀爬灵山，几次因为山壁上湿滑的青苔而跌下来。所幸无崖子师傅的骨灰没事。山壁上的泥土尚湿润，一捏便扑簌簌往下落。我一脸灰败坐在灵山下。发愁怎么上去。却见一名白衣男子轻飘飘的落下来，就在我前方十几米处。我想他能下来肯定有办法上去，于是我特别唐突的冲过去，抓着他的手，我刚要说话，却被他一个凌厉的眼神吓住了。我讷讷松了手，他便要走。我犹豫着该不该伸手去栏，可始终没那个勇气。我看着他走远，空余下一个淡去的白色身影。

　　我抬头望着直冲九霄的灵山，艰难的咽了口吐沫。决定等他回来，看他怎么上去，再作打算。我干等了一天，直到夕阳西下，他才悠悠然走来。我那时肚子已经饿的咕咕叫。他见我还没走，眼里有一瞬间的惊讶，之后回归平静无波。他脚尖点地，腾空而起，我一眨眼，他就踩着峭壁中间横空长出来的树跃到顶端。功夫那叫俊，到我依葫芦画瓢的时候，却彻底走了形，我把无崖子师傅得骨灰盒牢牢捆在背上，暗暗提气，想是用力过猛，飞过了那棵树，没找到落脚点，一松气，按原路直线返回。我恐惧之下，大喊救命，惊起山中一群飞鸟，之后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空中将我一带，我就挂在了树上，我见有鲜红色的果子，十分诱人，再加上实在饿了，不管是否有毒，我摘了一个就往嘴里塞，那人似乎想阻止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见我吃的津津有味，也就一笑而过。我嘴里含着东西，含含糊糊跟他道谢，我自己也觉得没诚意，可是我向来是有恩必报的人，将来我会想办法报答他，而非只是很真诚的说声谢谢。

　　叫我没想到的是这个将来来得如此之快。吃饱之后，我很无辜的看着他，他不说话。我小声的请求，“在下渚沙，兄台方便的话能不能也带我上去。”

　　“嗯，你拿什么来换？”

　　我错愕，思量着怎么应付他。他却说，“你给我当徒弟好了、”

　　我彻底默了。他看去比我还小，虽然功夫在我之上，但是我有师傅的好不好？给他当徒弟就是背叛师门。我看他一脸天真，不好跟他说的太复杂。直接回绝吧，只怕我得一直挂在树上。下去太高，上去太难。总之是进退两难。我无奈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他一高兴，抓了我的衣领就往上飞。偶买噶，我恐高。

　　跟他相处一段时间才知道，在那时换了任何一个人让他遇到，他也会这么要求的。他住在山上，蛇虫鼠蚁很多，关键是蛇，他最怕的。适逢又是夏天，那些个小东西，出没很频繁。他本来不是一个人，可是以前陪他的那个人走了，所以让我充数。

　　我遵照无崖子师傅的要求，把他葬在最大的那棵松树下，我坐在树下思考半天，仍旧想不明白为什么无崖子师傅喜欢睡在这里，直到我不经意间看见树上刻画的两个简笔小人，单从画面上看不出是什么人，幸而人物脚下有注解。左边是赵无崖，无崖子师傅的本名。旁边那个应该是无崖子师傅所喜欢的人。

　　在山上的第一个晚上，半夜里我突然腹痛，异常剧烈的绞痛。身体有一团火在烧，热辣，汹涌。没有止息。

作者有话说

　　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