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熠婧未澜

24、二十三

　　祁姜被二少爷“请”进了大小姐孙尚香出嫁前居住的别院，由东吴亲卫队看守，一日三餐由专人负责供应，完全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因为是暑假，大小姐的别院又十分僻静，所以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东吴书院的校长孙权悄无声息的禁锢了小教部的一位实习教师。我原本以为二少爷带走姜儿只是简单的问话，却没成想二少爷这次动了真格的。慌忙冲到二少爷的办公室去，却看到大佬已经先到，正在与二少爷说话。
　　“校长，如今没有任何证据就将一名实习教师禁锢，是否过于风声鹤唳？”
　　二少爷冷哼，“别人不清楚也就算了。你周公瑾是最清楚祁姜来路的人，七年前就是你执意将祁姜送回，如今她返回建邺接近吕蒙，你竟然毫无作为。今日我手中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她却是最有动机之人。”
　　“仅凭动机是不能抓人的，”大佬丝毫不退让，“当日祁氏是因为山路难行，风雪交加才遗失秘藏，况且祁姜那时还是个孩童，当年的事，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二少爷的理由实在牵强，难以服众。”
　　“不必再说！”二少挥手，“此案如果没有进展，恐怕我不能放走祁姜，那本秘籍如果落入外人之手，东吴书院岌岌可危！”
　　“公瑾自知早已无权插手东吴校务，但此事也算由公瑾而起，又事关阿蒙，既然校长执意如此，”大佬抱拳，“周瑜自请处理此次失窃案件。”
　　二少爷沉默半晌，打量着大佬，似乎要将他看穿一般。
　　“好，周公瑾，我准你全权追查这次的失窃案，”二少爷走近大佬，“如果你这次能还祁姜清白，我答应从此不干涉吕蒙与祁姜之间的私事。”
　　“那就多谢校长高抬贵手了。”大佬谦逊的微微鞠了一躬，皮笑肉不笑的扯着嘴角。

　　这件事跟姜儿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站在二少爷办公室的门口，看着大佬和二少爷之间的明枪暗箭，脑海里只有这一句话，一直在重复回荡。
　　我相信姜儿，可是除了相信以外，我对一切都束手无策。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不聪明的人，可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不聪明的人生，是这么的让人绝望。如果我聪明一点，也许我就可以找到线索，找到能够证明姜儿清白的证据，而不是像此刻，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大佬转身要离开时看到呆立在门口的我，嘴角狡黠的微笑一闪而过，“阿蒙，你要见见祁姜吗？”
　　在二少爷完全没有来得及插话的情况下，大佬以机要文件失窃案全权代理人的身份，允准我探视姜儿。

　　我站在别院门口，犹豫不前。
　　“去吧，”大佬打发过守卫在别院的亲卫队，“你们需要聊聊。”
　　深吸一口气，我上前推开了大门。
　　大小姐的别院幽静雅致，午后时分，正是正厅旁边的小书房阳光最好的时候。
　　所以一路寻到小书房的时候，我看到的便是祁姜在泛着暖意的阳光下，安静地伏案写教案的背影。我苦笑，在这种情形下，她倒是一如既往的不骄不躁，还能沉下心来写教案。
　　“阿蒙”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头也不回的轻唤了一声。
　　“是我。”我应声，她放下手中的钢笔，缓缓转过身来。
　　从昨天她在练武场上被二少爷带走，到此刻我们站在彼此面前，还没超过二十四个小时，然而我看着逆光而立的祁姜，却恍若隔世。
　　“你……”一时间我竟不知自己能说些什么，“你还好么？”
　　祁姜摊了摊手，“刚被关起来不到一天呢，还来不及不好。”
　　“……”我默默无言，在见到祁姜以前，我以为自己会有许多话要说，我以为自己会有许多 问题来质问，甚至我们会吵一架。然而此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望着祁姜，她神色安宁，仿佛这不是被禁锢在孙家别院，而仅仅是来到了她写教案的图书馆。
　　“你终于还是知道了，”见我久久无言，祁姜轻叹一口气，“最近我一直在想，也许我该找个机会告诉你真相，只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没想到……”她低头轻轻整理刚刚写好的教案，“人真的是很矛盾的动物，我一边告诉自己要尽早告诉你所有的一切，一边又希望你永远都什么也不知道。是我太贪心了。”
　　“阿蒙，十年前，我哥哥对我说，江东的小霸王孙策，掌风炽热如火，请江东来的伯伯带我去建邺见识一下。可是我到了建邺，却发现我回不去了。其实我心里特别害怕，我更怕别人看出我的害怕，所以我就做出一副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样子。我想，哥哥那么向往孙策的招式，如果我能学会孙策的焰阳掌，也许哥哥就能接我回家了。然而无论我怎样努力，怎样刻苦，怎样优秀，孙策始终不肯收我为徒。直到孙策遇刺身亡，孙权接管江东后暗地派兵看守我，我才慢慢明白，无论我怎样努力，不过是个江东的外人。”
　　祁姜语调平缓，仿佛只是在陈述她新一章的课程。而我却不敢再回想年少时我们一同经历的一切，曾经所有我能记得的幸福回忆，如今想起来，对祁姜却只有残忍。
　　“姜儿…”我低声轻呼她的名字，却无法说出更多。
　　“我是江东的外人，可是当我被送回陌城之后，族里的人却疑心我是江东反派回去的细作，对我客气疏远。我竟然没有了家。我常常在想，这到底能怪谁。怪我的哥哥吗？十年前他将我送上了驶往建邺的客船，可是我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怪孙策、孙权吗？他们是江东的霸主，为保一方安宁，所做之事无可厚非。”祁姜苦笑着摇了摇头，深沉如海底的眼睛淡然的看着我，“生逢乱世，我们是如此渺小。”
　　是啊，生逢乱世，我们是如此渺小。然而却如大佬所说，因为渺小，所以努力，因为努力，才会发光。我望着眼前的祁姜，瘦削的肩膀却独自扛起了那么多的孤寂，那种天下之大无处为家的恐慌，我心痛，却不能感同身受。

　　沉默良久，我从衣袋中掏出一只羽箭的箭尾，执起祁姜的右手，轻轻的放在她的手心。
　　“我相信你。”将她的右手曲起握拳，我一字一顿的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一直都相信你。”
　　“阿蒙……”祁姜看看自己握起的右手，又看看我，眼底慢慢的蒙上了雾气。
　　“如果你到现在还是没有想好要不要告诉我，我愿意等，等到你觉得能够跟我一起面对过去所发生的一切的时候。而从今以后的事情，我都会陪着你一起去面对。你说的对，生逢乱世，我们是如此渺小。可是即使渺小，只要我们还拥有彼此，就有对抗全世界的勇气，不是吗？”我握紧姜儿的双手，语气温柔而坚定。
　　祁姜看着我，嘴角缓缓的扬起微笑，轻轻地点头，“阿蒙，谢谢你。”
　　“对不起。”张开双臂，我轻轻的将我倔强的姑娘拥入怀抱。
　　怀中的人没有回答，而我的肩膀，泛起微微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