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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嘉宁十六年,正月十四 六年前的书 ...

  •   嘉宁十六年,正月十四,晴

      今天一早,老板就捧了杯茶坐在后院里“晒太阳”。的确今天是入冬以来难得的好天气,但是阳光再怎么明媚,也还是冬天吧!院子里的积雪还没化呢,老板你随便披一件单衣不要紧吗?
      “数年不见,竹公子风采依旧啊。”就在我全神戒备等老板指示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这么一句话。这声音近在咫尺,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我身后——可我的身后分明只有墙!
      我下意识朝侧面让了一步,然后看到老板面前多了几个人影。带头的男子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披着一件黑色大氅。他身后的四个人站得笔直,黑色劲装,袖口用银线绣着两道华丽的云纹——是朝廷骁卫营的亲兵?
      军营里来人,而且不打招呼,直接出现在后院,我几乎要以为是老板做了什么“不可说的生意”,人家来问罪了。结果就见老板安然地坐着,随意招呼道:“江兄别来无恙。一别六载,江兄如今身登高位,可喜可贺——”说着他转过头来,冲我扬了扬眉毛:“小糖粽,给客人看座,去静娘那儿把昨夜里温下的酒拿来。”
      夜里温的酒,放到天亮也早该凉了吧?另外老板你不是从来不喝酒的吗,没事半夜温酒做什么啊?莫非你早就知道今天有故人来?我心里疑惑着,没敢问出口,只管按老板的吩咐摆好桌椅,奔向后厨。
      其实每次去后厨,我都会有一种下意识的恐惧感。因为后厨是静娘的领地,而静娘这个人……总之也是一朵奇葩啦。据我观察,西竹楼里的几个人,包括老板、厨娘、账房,乃至那个长得一点都不像护卫的护卫,全是奇葩!只有我是正常人!这样下去,我迟早也会变成奇怪的人的!
      咳,扯远了。关于那几个奇葩,以后再慢慢解释吧——话说我去后厨取酒,静娘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而且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一样,见到我之后连问都不问一声就把一坛酒塞在我怀里。
      酒坛上没有任何标志,密封得也很好,没有散发出任何气味。会是什么酒呢?
      “这是……状元红?”倒酒的时候,江姓男子端起杯子闻了闻,给出了答案。
      老板却露出神秘的笑容,摇头道:“是花雕。”
      显然,迷惑的不止我一个人。江姓男子和他身后的几名军士,都露出迷茫的表情——花雕、状元红,说的难道不是同一种酒么?
      就在我竖起耳朵静等下文的时候,老板却转向我,捧着他的茶杯,悠悠道:“小糖粽,你先去前堂招呼别的客人吧。顺便再帮我沏一壶普洱,半个时辰后拿过来。”

      “这就是你现在坐在这里抓头发的原因?”面前的男人从手里的书卷上收回目光,抬脸冷冷地扫了我一眼。
      就像后厨是静娘的领地一样,前堂通常是账房云姑的领地。一般来打酒或者随意小酌的客人,都由云姑一手打发,只有“特别”的客人来店里的时候,他才会拉一下店里的风铃,请老板出面。而我虽然名义上是小厮,却并不像一般的店小二那样需要前后跑腿招呼客人,而是待在老板出没的地方,随时听候他的吩咐。
      所以老板今天跟我说“去前堂招呼别的客人”,摆明了就是“闲杂人等回避”的意思!你是打算跟客人谈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吗!而且勾起别人的好奇心,然后就把人打发走,这也太不厚道了吧!
      最重要的是……老板居然当着客人的面!像叫点心一样的叫我名字!脸面全都丢尽了!
      于是我就恹恹地来找云姑,跟他控诉老板这种不厚道的行径。
      云姑是我们的账房先生,身材高挑,五官端正,说是剑眉星目也不为过,只是常常冷着脸,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不管怎么说,这也跟我想象中的“账房先生”的形象反差太大了!
      “通常那些店家的账房先生,不都是佝偻着腰,留着山羊胡,算盘打得哗哗响,一眼看上去就是个活成了人精的老头子吗?”第一次见到云姑的时候,我下意识地低声自言自语,结果云姑居然听到了,当下一声冷哼,眯起眼盯着我说:“再说一遍?”与此同时他漫不经心地把手搭在旁边的石砚上,然后那只砚台就变成了粉末……我……救命!
      而我最不能理解的,就是云姑这么样一个英俊、冷酷、武功高强的男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一个名字?但是老板曾经友好地提醒我说,云姑最不喜欢别人谈论他的名字。在亲眼目睹了那只石砚的下场之后,我也不敢去问他了。
      不过除此之外,云姑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至少他可以安静地听我发牢骚,尤其是对老板的牢骚,并且绝对不会去跟老板告状。偶尔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不吝于跟我多谈几句,比如说今天——
      “那个人叫江怀之,是朝廷的镇远将军。”云姑说着,不知从哪提了壶酒出来,自顾自地斟了一杯。“六年前,他来云都的时候,还只不过是个赶考的书生,看起来和其他的儒生没有什么分别。”
      六年前的书生,六年后的将军——我直觉这其中一定发生了某些喜闻乐见的事情。
      云姑慢慢地自斟自饮,慢慢地讲述。我渐渐搞清楚,这故事吧,说白了就是个邂逅成情缘、不打不相识,更惨的是书生只有被打的分,结果情缘也没成。

      六年前,有个叫江谦的书生上京赶考。在离云都还有大约二百里的地方,江谦在路边的小客栈打尖,邂逅了一名红衣女子。
      不过这所谓的邂逅,场面却很粗暴——红衣女子把剑横在书生脖子上,怒斥一番,扬长而去。说起来也是江谦咎由自取,他大概还没见识过巾帼豪侠的风范,居然就敢当着人家的面,高谈阔论女孩子该当如何如何,总之就是要庄敬自持、温婉娴静,否则会嫁不出去云云。于是红衣女勃然大怒,没当场拿书生祭剑已经算是客气。
      后面的故事用脚后跟想想也差不离:江谦被冷冰冰的剑这么一横,不知道脑中哪根弦断了,反而惦记上了那位彪悍的女人。结果天意弄人,那名叫丹影的女子才过了半年,就卷进江湖上一场纷争里,红颜命殒。
      江谦难过啊,悔恨啊,于是上梁国少了一名太学士,定襄军中多了一名小兵。要说江谦还挺能拼命,很快升到了郎将。直到三年前帝君亲征北漠,江谦跟着当时的上将军奇袭敌军主帐,军功卓异,回朝后即封镇远将军。

      “……完了?就这样?”这故事一点也不喜闻乐见嘛。好吧,我的确是有点失望。至少在我的猜想里,应该还有些隐藏的背景设定,比如说书生其实不是书生,是武林世家出身,不然没道理他一介酸儒,突然一开窍去从军,就能混得风生水起啊!这让别的小兵情何以堪!再或者那个彪悍的女人,听上去应该在江湖上还有点名气,怎么说死就死了呢?一点都不合理嘛!
      结果我的问题换来了云姑看白痴一样的目光。“你以为这是话本?”他喝完杯中的酒,低头打量着柜台,面无表情道:“你来前堂时,老板吩咐你做什么了?”
      “沏一壶普洱,半个时辰……后拿过去。”我顺着云姑的目光望去,看见柜台上不知何时已经摆了四个空酒壶。完蛋!现在过了多久了?!
      等我端着茶冲回后院的时候,那位镇远将军已经不见了。冬日的阳光洒在院子里,被积雪晕成一片朦胧的莹白色,男子慵懒地单手支颔,斜倚在竹塌上,淡青色的衣衫在阳光下几近透明,腰带和袖口的墨竹图案却越发鲜明,甚至有几分离世出尘般的不真实感。
      “就算你这么样夸我,做错事也还是做错事哟。”老板向我露出温柔又真诚的笑容。
      我就知道!什么朦胧,什么优雅,都是骗人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嘉宁十六年,正月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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