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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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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昌乐十八年,初春深夜,街上巷里早已漆黑一片,几缕轻风悄然抚着刚刚抽芽的柳枝,月光洒在鱼塘上,泛着银子般的涟漪,几盏灯笼挂在微翘的屋檐下,也随着风轻轻摇晃,文府,城里唯一的深宅大院,住着年逾古稀的前任国相——文仲愈与他的家人。
文仲愈,十五岁考取秀才,二十岁中举人,来年考取了榜眼,三十入驻翰林院,称内阁大学士,四十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位坐得让人心服口服,内阁各项琐事,外交各种谈判,小到诸侯纷争,大到敌族入侵,都被他处理的极为妥当,邻国进贡数目年年增加,北方最强大的敌族狄狼也承诺五十年内绝不侵犯一寸土地,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富足,承泽国,在他鞠躬尽瘁的辛劳下,从一方诸侯小地,发展成泱泱大国,期间皇帝换了三代,国号变更三次,可他文相的位子却无人同他争抢。可就是这样一位人人爱戴的国相,却在花甲之年告老还乡,再未插手一丝政事。当年,年方十九的昌乐帝刚刚即位,正是需人辅佐之时,内阁各大臣将军也在新老交替关键阶段,承泽处于新生般的脆弱阶段,可这位任职二十年,深得人心的老相却因身体欠佳,不宜再过操劳为由辞去宰相一职,京中传闻五花八门,有人猜测皇帝血气方刚,太过盛气凌人,以致文相政策受压迫,被逼告老,有人猜测江湖教派与他结下深仇,还乡以逃避追杀,更有人猜测文相家中琐事缠身,花甲之年依旧膝下无子,心力交瘁,无力兼顾家事国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众说纷纭,怕是只有这几乎被供为神明的文仲愈才明白真相。
有一点到是正确的,与他出色的政绩相比,文府香火却并不旺盛,文仲愈一生只娶过一名女子为妻并与她育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名叫文绫罗,天生丽质,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每月十五晚会在府中的望月楼弹半个时辰的琵琶,隔墙围观者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这绝世美人儿几乎成为了传说中天仙的人间化身,却独处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未有人目睹过她的芳容,即便如此,上门提亲的名门望族却早已将文府高阔的门槛儿踏破了几百回,每位都被这位大小姐亲自回绝,理由各不相同却委婉不容置疑,可前来的人却并未因此而退却,愈来愈多的提亲者着实让文相头疼了一把。再说这二小姐,与万人敬仰的大姐相比,文凌箫的知名度便不值一提了,似乎并未有人对她提起过兴趣,更不用说她长什么样子,性格怎样了。凌箫年方十六,正是活泼的少女年纪,没有过多人的关注,她倒也乐得自在,每天疯玩,过着衣食无忧的小姐日子。
昌乐十八年,护国将军李佑衡平定南蛮有功,昌乐帝大喜,亲自出城迎接凯旋大军并拟定圣旨,允许李佑衡提三项要求,他一定一一应许。李佑衡是当年的武状元,年纪二十有一,英勇善战,深得昌乐帝赏识,凡是有点家世背景的姑娘,都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与这位大将结缘,从此飞上枝头做凤凰,朝中各臣都有意愿,将家中女眷,或女儿,或侄女甚至孙女介绍与他认识,好结下良缘,可年轻有为的李佑衡却心无旁骛,一心只治军卫国,为承泽国建立起一支强不可攻军队,将各个邻国侵略的主意扼杀在萌芽里。
这可此李佑衡也没客气,一口气提了三个让人瞠目的要求,一、京城建一所别院,将家中父母安顿,这早已在奖赏清单里,并不过分,二、停止明年征军计划,专心整治军纪,这件事,李佑衡也与皇帝讨论已久,只是等时机施行而已,三、娶前宰相文仲愈之女文绫罗为妻,求皇帝指婚。这个,连皇帝也吃了一惊,李佑衡文武双全,仰慕者成群,作为皇帝,他也想将妹妹指给这威震一方的护国大将,更何况,李佑衡与文绫罗并不是熟识,绫罗生在江南,长在江南,李佑衡是纯正的北方汉子,两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更何况,一人为当朝武将,一人为前相之女,都是人中龙凤,性子应是极其冷漠的,可现如今,皇帝承诺以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却不是容得任何人反对的。
夜已过半了,绫罗房里的灯依旧亮着,纱窗半掩,凉凉的风透过缝隙钻进房里,窗边的几盏蜡烛也几乎烧尽了,在晚风里不安分的跳跃着,映出窗边人清瘦的背影,绫罗倚在窗边,坐在躺椅上,身姿端正却闲的疲惫,秀发束在背后,几缕未被梳起的搭在脸颊旁,将粉黛未施的脸衬的越发清消瘦。她身着紫罗披肩,里边衬着黛色罗裙,显然并未更衣,手中捧着一本诗集,目光却聚在紧闭的房门上,门未反锁,而绫罗也像是在等什么人,夜,静得有些可怕。
忽然,房瓦间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像是丛林间蹦跳的野兔般灵活,脚步声停在房门的正上方,房门吱的一声开了,一个黑影闪进屋来,带进来的风把蜡烛吹熄了,黑暗中只听得见一阵浅而急促的呼吸声。绫罗摸黑站起身,从壁橱中取了两根新烛出来,点上,又回到椅上坐下,窗上映出房内两抹身影。
绫罗拢拢头发,头却并未抬起,让人看不清表情,另一人则坐在桌边雕了四朵蝴蝶兰的椅上,喘气声渐渐平息了。
“箫儿,”绫罗的声音响起,带着夜的沉静却有着少女的婉转,“你也十六了,算个大人了,还未出阁的女孩子每日出门玩到半夜三更才回府,还从屋顶翻进来,哪里有一点大小姐的样子!”听得那人嘿嘿一笑,绫罗并未理睬,继续道,“过不了几月,我出嫁了,府里再没人帮你顶着,这件事要是被爹娘知道了,有你好看的。”句子是质问的,可话到了绫罗口中,语气无论如何都硬不起来,凌箫听姐姐提起出嫁之事,原本上翘的眉毛轻轻皱了起来,“姐,真的要嫁吗?我舍不得你啊。”
“你是舍不得我的偏袒吧,我嫁了也好,省得你还天天在外面野。”绫罗是想逗凌箫笑的,可凌箫非但没笑,眼圈都红了起来,“可你连他是谁,长什么样子,脾气好不好都不清楚就这样嫁给他,以后会后悔的啊!”
“箫儿,自古女子出嫁,又有几人与夫婿真心相爱呢,又有多少人在洞房时才晓得夫君长什么样子,李佑衡是护国将军,我嫁进他家也是正室,也不亏什么,他为人正直,至少我比那些被迫出嫁的人好,换句话说,这是皇帝指婚,违抗圣旨可是要杀头的,我又怎么能连累父亲呢,”绫罗的眼睛也湿润了,这个妹妹,从小便活在自己的光环下,辛苦可想而知,也许因为这个原因,从小自己就不自觉的疼她,遇事也护着她,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眼见分开的时候就到了,当姐姐的又怎会舍得这聪慧乖巧的妹妹,“倒是你,我嫁了以后,可一定要安分点,让爹娘省心,爹娘年纪大了,家里又没有男丁,好好帮着祝管家打理家务,知道吗?”
凌箫忍着泪,点点头,扑到姐姐怀里,姐妹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烛光微弱,跳跃着闺中女子袅袅的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