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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陈冬然番外 人生如梦 我是一名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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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医生,从医十多年,医生的职业荣誉感一直让我无比骄傲,可是,当我看到他的生命走向尽头而我无能为力时,我开始无比痛恨我从事的这个职业,我开始感到绝望,烦躁,经常发火。
今天,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为找不出后期有效的治疗计划对护士发火,他的病房离我的办公室并不远,他扶着走廊的扶手慢慢走过来的,短短的距离,他已一头薄汗,气喘虚虚,他挺开心:“咦,陈医生,看来我过来的不是时候啊。”
我用手抹了一下脸,平覆我心中的烦躁不安:“大少爷,你不好好地呆在床上,瞎折腾什么?”
“没折腾什么,适量的运动还是必要的。”
“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就好了。”
他无奈地挑了下眉,用手指了指我白大褂的口袋:“检查下你的手机。”
我拿出来一看:“该死,没电了。”
他有些好笑地看着我:“下午3点来趟我病房。”
“有事?”
他摆了摆手,扶着扶手转身:“哥想你了,想跟你诉诉衷情。”
即使他故意作成一副欠扁的样子,我却无法像往常一样跟他抬扛,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一阵难过,现在的治疗方案很不理想,并且引起了严重的胃肠反应,最近一段时间,他基本是吃什么吐什么,瘦了很多,都有些脱形了。
静下来的时候,我常常想,这是梦吧,是恶梦吧,可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也无法从中解脱,直到梦魇将那个圣亚孤儿院里打架第一名的宋南书折磨成眼前这个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
我和他一样,都是孤儿,但我却并不是一开始就是一个孤儿,在我八岁以前,曾有过一段很幸福的生活,然而,一场车祸,带走了我的父母,也改变了我的命运,最终,我被亲戚送进了圣亚孤儿院。
如果一个人一直生活在黑暗中,从来没有见过光明,那他可能不知道害怕,最让人痛苦的不是不曾拥有,而是曾经拥有,又突然失去。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从失去父母的阴影里走出来,我变得自闭、冷漠、防备,自然是不受其他孩子喜欢的。
一群孩子天天生活在一起,难免也有帮派之分,他们基本分成两派,一派的老大是刘胖,另一派的老大就是宋南书。
刘胖名叫刘子恒,样子也如同他的小名一样,是个名副其实的胖子,那时他14岁,是一群人里面年纪最大的一个,平时对着大家都是一幅凶相,大家都很怕他,当然,宋南书例外。
宋南书小时候的样子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印象最深的恐怕就是他那瘦竹竿一样的身板和那一口大白牙了,但就是这样一个瘦不拉叽的人,却是学习班的班长,是孤儿院里修女们最宠的小孩,是打架能狠过刘胖子的人物。
下午三点,天气转阴,天气预报说寒流来袭,今年冬天将提前来到,我如期来到宋南书的病房外,刚想敲门,门却开了,里面出来个穿西装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看到我礼貌地笑了笑,伸出手:“陈医生?”
我回握:“您是?”
“我姓王,是宋先生的律师,以后您有事可以与我联系,这是我的名片。”
律师,我心下一片冰凉,我没有接对方手中的名片,只是愣在原地,他似有所悟,沉默了下,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推门进去,落地窗的窗帘是全拉开的,屋里的光线还算明亮,宋南书没有呆在床上,而是坐在临窗的一把椅子里,看着落地窗外的草地。
我走了过去,拉过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注视着的方向,冬天将近,窗外实在没什么风景,在我眼中,只余满目苍凉。
“吃药了吗?”
“吃了。”
我转头,看到他身上松松垮垮的病服,眼中发酸:“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老想起以前。”
他转过头,看着我:“想以前的什么?”
我转头避开他的视线:“想起以前的我自己,以前的孤儿院,以前的院长,还有以前的你。”
他笑了笑:“冬然,那可是你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不否认:“对啊,没有人能一下子接受自己突然变成孤儿的事实,当时真的不想活了。”
“所以任由刘胖子那伙人怎么欺负你,你都听之任之了。”
“开始是,后来慢慢就不是了,人在遇到挫折的时候总会想到死,但真到了绝境,才发现自己的求生意识永远出乎自己的想像,一段没有父母的生活,适应起来也并没有之前想的那么困难。只是自己势单力薄,又不招别人待见,想反抗也反抗不了。”
他笑得更开了:“所以说多亏有哥哥我,对吧。还记得你被他抢了两包子那次,我把他约到厕所里激战了半个小时。”
“对,你还把他的一排衬衣钮扣全扯没了,我还得到处借针线熬夜给他缝扣子。”
他皱了皱眉:“那他用弹弓打你那次呢,我打得他直接变熊猫了。”
“也对,可是那时正好是晨会时间,院长正在上面讲话,你和他撕扯在一起,然后一起滚下阶梯,直到滚到院长脚边才停了下来,然后你们分别被罚多糊一百个灯笼,最后是我三个晚上不睡觉糊好的。”
他有些急了:“那后来是我带着你去捡垃圾赚到钱才能上高中的对吧。”
我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嘴角:“对啊,还骗我把我妈留给我的东西当垃圾卖了才凑够钱。”
他愣了愣,然后干笑了两声:“你真不可爱。”
我叹了口气:“你以前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你不知道?”
“想让我当你弟,叫你哥?”
他向后靠在椅子上:“想,想了多少年了都,可你小子从小就这么不可爱,哪怕我为了你要被学校开除那次,你都哭成那熊样了,还是不肯叫,这么多年来,我算是彻底死心了。”
我低着头,心底五味杂层一起往上涌,直到冲红了眼眶:“你傻啊,就为了一个称呼,至于吗?”
他听出了我哽咽,右手搭在我的背上:“谁说的,我就是稀罕,好了,我们别想以前了,那日子那么苦,饭也吃不饱,衣服也穿不暖,还经常被人欺负。”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落到我的白大褂上,我转身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腿上,像泄掉了全身力气:“可是我想回去,我想回去,现在的一切就像一个恶梦,我想出去,哥,我带你回去,我背着你,我们一起出去,回孤儿院。”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那个下午,如同小时候每一个想爸妈的夜里一样,我在他怀里哭得声嘶力竭,其实,他从来都知道我没那么坚强。
那天傍晚,我走出他的病房,左手拿着他被我哭得满是鼻涕眼泪的病员服,右手拿着的,是他的遗产分配书。
我和他,还是被困在了恶梦里面,再也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