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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家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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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南书看到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叹了口气:“第一次来伦敦,有空陪我走走吗?“
维希这才注意到自己周围的环境,她理了理自己因为奔跑而弄得有些零乱的发,勉强公式化地对面前的人笑了笑:“好。”
紧随其后下来的亚瑟忙道:“总裁,需要司机和保镖吗?”
维希摆了摆手:“我和宋先生单独走走,不希望别人打扰,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要打扰我。”说完,她向门外走去,宋南书紧随其后。
他们走在这个城市中难得的一片公园里,爬满绿叶的篱笆沿着小路蜿蜒,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默默无言。下过雨的路面有些微滑,宋南书的脚步很慢,经过小路的一个转角,两个人逐渐拉远了距离,当维希感觉不到那人的靠近,她猛一回头,身后已没有那人的身影,她一下就慌了,她沿着小路往回跑,终于在拐角处看到了那个人。时近黄昏,有些微黄的光打在他的身上,他正低着头,仿佛很认真地沿着篱笆墙缓慢而有节奏地向着她这边靠近,感觉到了不远处她的目光,他也抬起头望着她,像以前一样对她宠溺地笑了笑:“跑那么快干嘛。”
她努力平覆自己因恐惧而乍起的心跳,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她回头没有看到他时,她以为刚才看到的都是自己捏造的幻像,其实他根本没有来伦敦,他还在中国,还在那个一夜一夜撕扯着她的梦里。
宋南书看着眼前还带着一丝慌乱的身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她长大了,脚下踩着高跟鞋,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盘起来的黑发,白衬衣,优雅的黑色套装,是一副身居高位,杀伐绝断的模样,十四年的时光,终于让那个会在深夜等他回家,为他提鞋,在意他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的小女孩消失了。
宋南书慢慢向她靠近,近得他们能彼此听到对方的呼吸:“雪儿,”随即他又笑了笑:“我还是愿意这样叫你。”他的眼睛对上的她的双眼,仿佛一汪深潭,所有情绪都可以深藏其中,他缓缓地说:“我很高兴,你长大了,是真正的长大,虽然跟我以前想像的样子不太一样,但是我一样高兴。”他将手中那束粉色的郁金香递到她面前:“呐-说好的成人礼,你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没给你,现在补上也不晚。”
维希接过郁金香的手有些颤抖,连带着声音有些抖“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维希激动地提高声音:“我问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乘坐这班飞机,为什么来看我,为什么十四年间都没有来,今天却来了。”
“这么久才见一面,争执没有任何意义?”宋南书绕过她,向前走去,他有意地留意着地上的影子,直到另一个影子与他的影子靠近:“这些年你每年定期包养男人的事在中国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了。”
维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中却有了一丝脆弱:“是吗?”
宋南书转过身看着她,他问她:“在你心中,我是能被别人代替的吗?”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能吗?当然不能,即使外形再怎么相似,也不是那个在二十二年前飘雪的傍晚为她撑伞的那个人,不是那个会把她托在肩上奔跑的人,不是那个熬夜替她糊灯笼的人,不是那个被她当作全世界的人,更不是那个她叫着爹地却又暗付相思十余年的人,茫茫人海,过客万千,不是再没有另一个宋南书,却再也没有另一个宋暮雪的宋南书。
他望进她的双眼:“所以,别再找我的影子了,这么多年,我累了,你也累了,爱也好,恨也好,我们彼此放过吧。”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是你的决定。”
他用温柔的语气说着残忍的话语:“对,这是我的决定,事到如今,这是我们之间最好的决定,八年恩情换你的仇恨,从此后就当从未相遇,不曾相识,今天以后,就让宋暮雪彻底消失。”
“从未相遇,不曾相识”她喃喃地念了一遍,有眼泪滑落,沾染在郁金香粉色的花瓣上,像清晨的露珠:“好,宋暮雪存在是因为宋南书存在,当然可以因为宋南书消失。”说完她即刻转身离开,却在这一瞬被一只大手抓住手腕,然后她听到那人用平稳的嗓音说:“可是今天还没有结束。”她回头看他,他正看向远方,也许是傍晚的太阳,也许是远方的天空,他说:“所以,雪儿,你再陪我走一程。”他转头看她,眼中是她迷恋的温存:“好吗?”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在这样一个下午,沿着公园小路走下去。
维希觉得自己全身每一处毛孔都在全力感受着身边人的气息,他们之间有太多疑问,他却决定这个下午中止一切,仿佛那些爱恨在他心中从来不曾占有分量。
她忍不住问他:“十四年前,为什么?”
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淡淡道:“很多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起了,何必让自己再伤一回呢?”
她自虐般握紧的拳头轻轻松开,恍然地自问:“是吗?”
小路的尽头,有一种让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错觉,公园的中心是一个并不大的湖,湖的两边是一株株叫不出名字的参天大树,每一棵都仿佛历经过沧桑,记录过历史。
宋南书抚摸着一棵树的树干:“这棵树有上百年历史了吧。”
维希抬头望了望树的高度:“这个公园的每一棵树都有上百年历史。”
“嗯”宋南书叹了口气:“真好,一百年一直站在同一个地方,单纯地做着一件事,那就是活着。”
维希看着他的侧颜,却不经意间在他的眼尾处发现了不是很明显的皱纹,这几道浅浅的纹路就像深深地划在了她的心上,一下子疼得让她呼吸都停了。
宋南书回过头看到她正认真地看着自己,样子像是在审视一件文物:“看什么,这么专注?”
维希声音中不自主带着些哽咽:“宋南书,你长皱纹了。”
宋南书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我又不是妖怪,快四十了当然会有皱纹。”
维希踮着脚尖,用手轻轻抚摸着那些细纹,她有些迷茫地问:“疼吗?”
“这是生理现象,当然不会疼。”
维希的眼睛往下看:“我是问你,那个伤口,疼吗?”
宋南书马上明白她问的是什么,他灿然一笑:“那个小伤口啊,又不是什么要害位置,我那时年轻力壮,你又那么单薄,当时是疼,没几天就不疼了。”
维希看着宋南书的笑,这是她这次看到他笑得最灿烂的一次,这样的笑能让她安心:“今天终归要结束,你的决定没有变,对吗?”
宋南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望向不远处:“我其实很高兴,我们之间能有这样一个平静的对话,可是我们都回不去了。“他没有给她发言的时间,随即手一指:“前面有一座小教堂,里面应该有钢琴,突然来了兴致,想弹奏一曲,就当最后作别吧。”
两人走到教堂门口,维希却停下了脚步。
宋南书回头:“怎么不进去。”
“没什么。”她深吸了口气,迈了进去。
这个教堂很小,布局很简单,这个时间段,教堂里空无一人。
维希抱着郁金香,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教堂里光线不是很好,她在晦暗的光线中盯着那个人走到台上,坐在钢琴边,打开琴盖,这个情景在她脑里黑白交织,往日再现。
那年她十四岁,他开始在歌坛锋芒毕露,公司开始安排他学习一些乐器,其中学得最长的就是钢琴,练习的时候他总是拉着她一起,可能是她天生没有什么艺术细胞,对这种东西很难感兴趣,为了让她和他一起学习,他就总是答应一些她乱提的一些要求。那时她已情窦初开,也像平常的小女生一样爱幻想一些浪漫情节,于是就小有心计的提出要他在她满十八岁的那天专门为她弹一曲,再送她一束玫瑰花。那时坐在旁边看他弹琴的时候就老是幻想有一天,他会送她束红玫瑰,为她弹钢琴,最后向她告白。
她缓缓勾了下嘴角,回忆如暖阳,而现实如冰霜,不知命运从哪一环开始出错,之后就步步错,直到红玫瑰变成了郁金香,直到告白变成了告别,而她却已失去了退货的权利。
她转头望向窗外,刚刚还夕阳余辉,现在外面却已是狂风大作,窗外树枝在大风中飘摇着,她闭上双眼,享受这短暂的一室安宁。
清脆的琴音响起,勉强能听得出是一首安静的曲子,她有些诧异的睁开眼,看向台上的宋南书,这显然不应该是他的水平,他只弹奏着主旋律,单调的曲子被他弹得生涩,甚至有点难入耳。
他抬头对她笑了笑:“好多年不弹钢琴了,手生了,委屈你的耳朵一下。”
她朝他勾了乐嘴角,示意他没关系。
琴声继续响起,依然难成曲调,但她却很认真的听着,记下每一个音符和台上的人认真演奏的表情。
一曲终,宋南书抬头与维希对望,谁都没有说话。
“咳—咳--”最终是宋南书的咳嗽打破了沉默。
看到维希脸上难掩的关切,他淡淡地道:“时差没倒过来,感冒了。”他从凳子上站起来,看着维希,眼中似是绝别,却只道出了两个字:“曲终。”
曲终,当然人散场。
维希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瞬间,脸上的关切情绪就敛了起来,她最后再看了宋南书一眼,就再没有留恋地走出了教堂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