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烟》断纹

1、奈何风起•西施篇 那年幽篁，

　　那年幽篁，日布德泽，绿了一池琴瑟；
　　今时芭蕉，风失婉约，瘦了满地落叶。
　　那年红颜在侧，携手临兰帖；
　　今时愁意连接，冷月空相和。 ——题记

　　姑苏。
　　昔时月落乌啼，江枫渔火的美景，已被马蹄声溅起，顺着滚滚红尘奔腾而去。无边的战火与硝烟铸就了血雨腥风，哀鸿遍野的姑苏，颠覆了往日的清风朗日与锦绿江山，只换得了一方悲凄。
　　那是姑苏，姑且苏醒待君来，定时江水不复白的姑苏。
　　范蠡自是知道那里便是姑苏，只因为，现在那个进退维谷，步履维艰的人，像极了多年之前被困会稽的他。
　　吴王夫差，那个生来骄横却道得上一声英雄的男子，已被越军围围困在眼前这座山里，等待最后的背水一战。
　　范蠡站在江边，青衫磊落，衣带已宽。他看着江水混着点点绯色向东流去，眼府涌起一片深色。风急天高，青山寂寥，当时毕竟年少，少年走马平川，马踏轻尘时，怎会想到有一天竟也会有“年华似水，混同江水，流去几时还”的感慨呢？
　　他突然仰天长笑，轻风隐去了他眼底的落寞与悲哀，只看得见无尽的如河水一般绵长的苦涩。他笑的无奈苍凉：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啊！在这一局天地棋盘中，究竟有谁能真正能笑看号令三嬗，棋局翻覆，笑看江山易主，朝代更迭呢？究竟是乱世成就了英雄，还是英雄造就了乱世呢？
　　古来英雄皆寂寥，将相本无种。
　　为一句话倾天下之兵，何必！
　　他忽而想起了多年前在越溪边綄衣的女子。彼时春风料峭，河水潺湲，越女眉点青黛，唇抹丹朱，歌声婉转，粗布在身，却如衣锦缎。她微拢青丝，轻移莲步，笑如铃铛，“先生来这西村可是有什么事？”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顾，倾人城；再顾，误人国。
　　艳色天下垂，西施宁久微？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

　　晶帘鲛泪出，玉阶白骨筑。
　　花架上的花纷纷褪下晚妆，烛火燃起，给整个吴宫裹上了一层凉薄之意。满屋觥筹交错，宾客相欢；一角人心倾塌，雁鱼分别。
　　她，西施，一步一步的走上那用无数越国亡骨推积而成的王座，走向了那个毁了她的国，她的家的男人。她那妖艳的用金丝与孔雀翎绣成的长裙散落身后，拾阶而上，安抚脚下的越国亡魂。
　　鞠躬，拜，兴，再拜，礼成。
　　她站在夫差身侧，看脚下众生膜拜，看那些原属她之仇敌的人跪在她面前，看着眼前的歌舞箫笙为吴国的灭亡奏响踵音。她叹，无怪乎天下英雄为一王座皆尽折腰，只因身处高位如斯让人沉沦，可谁知，高处不胜寒！
　　随夫差离去之前，她静静转头，再望了望长街之下那个消瘦的身影。白衣青裳，长发无缚，她笑，倾国倾城，范蠡，如果非要用棋局演一场天下的话，那么，西施愿倾尽一切陪你！只是，你曾答应我的一醉，可当如何？
　　西施的眼中忽而浮现这样的一幅画。
　　梨花雪下，青衣男子捧了一壶清酒，长发微乱。他抿着唇，用剑挖开微润的泥土，把酒轻轻放进后，回过身，神情落寞，“西施，等这酒醉后，我便去找你，可好？”
　　当时的话说的如此好，只可惜，这酒，至今还未醇。今生，她怕是等不到酒醇的那一天了。
　　罢了，罢了，再见时，她与他终是只能道一句比翼连枝当日愿罢了！

　　式微，式微，胡不归？思归，思归，终不回。
　　得知西施死讯的那一天，下了很大的一场雨。烟锁青峰，雾阻愁人，范蠡一个人在河堤上漫步，做了那愁人。烟雨除去了尘世的喧嚣，亦隐去了记忆中娇美女子的容颜。
　　范蠡忽而觉得自己醉了，非是醉倒在江山霸业上，而是醉倒在春风桃面里。他盯着眼前的河，想这是否就是几个时辰前西施沉溺的那条河，想这是否就是那些人处死西施的地方，想这是否也会是他最后的归宿。
　　回忆尽头，风声凛冽；旧日誓约，已成无言。
　　他笑指苍天，奈何风起，奈何风起？
　　奈何风起，云遮天阙；奈何风起，烟起九州。
　　奈何风起，使吾与汝作雁鱼之别。
　　他一步一步的向着长阶而去，向着那一瞬繁华而去，向着勾践而去。他当着无数王侯贵阀的面跪在长阶之下，跪在灯火阑珊之处。他俯头，任那露水沾了他的衣，他说：“王上，范蠡不才，独愿与吾妻泛舟五湖，请辞。”

　　范蠡走的那日，天正高，海正阔。
　　文种看着范蠡独自站在舟头，自天水相接处而去时，心里不由一阵怅落。他缓缓转身，拂袖间，一布帛从他袖中掉出，飘落水中，缓缓沉下。
　　素白色的布帛，上面范蠡豪放的字依稀可见，“种，风起天阑，望君保重。”
　　风起天阑。
　　天阑者，帝也。
　　数日，文种毙。

　　人或谗种且作乱，越王乃赐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遂自杀。 ——《史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