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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霓裳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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溅血点作桃花扇,
璃华浮生佩流年。
素手竟雕霓裳骨,
清凝玉暖镜容颜。
【壹】
遇见那个男子的时候,我刚收拾那女人的残骸。
本该是一幅绝佳的皮囊,奈何我下手是贯胸一剑,前胸后背均有破损,交与发绣也是无用,她不会要的,索性一并剔去其臂上皮肉。其骨手感极佳,色泽也很完美,无论是雕是画都能做出上好的作品。
想着将整具尸体带回去甚为不妥,我便极有耐心的将其皮肉全部剔去,敛了几块中意的,顺便在近旁的皓溪里洗净去腥,方置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站起身,低首瞧了瞧,未见衣衫上沾染半点血迹,随手拂了拂,抽出我的标志性骨扇,轻笑道:“便是你命不好,不知何时惹了仇家,偏去未央楼寻了我霓骨,到也该是你倒霉,生了这幅好骨子。”
只几步跃出树林,寻了条近路入了镇子。今日我虽仍以半骨遮面,却只着了寻常服饰,不该如往日显眼,可为何,我似乎听到有人唤我,唤我霓骨。
楼主的规矩,无论何时何地做何种任务,只我未央使者,便不允着夜行服或任何黑衣。我霓骨的寻常服饰从来都是一身绛紫华服,淡金滚边,腰间一为淡紫腰带,半面骨面具,一把白骨纸折扇。如此,既对得起这“霓”字,又对得起这“骨”字。今日只着了寻日里的便装,只为做成任务后再逛逛镇子。穿着华服自是精神,若穿着华服逛个市集,便是神经了。
合了骨扇,悠然转身,正对着那声音的主人,莫约而立之年,面容俊朗,却似染上岁月的痕迹。幽幽开口,我道:“公子可是在唤我?”
他眼眸含笑,略略柔情,似书中所写如沐春风。于我倒没什么,生前见惯了,只是引得路人频频回首。确然,他是个俊俏男子。
“在下果真没有认错。素闻姑娘对雕画人骨颇有兴趣,在下这里便有副人骨,不知姑娘,可有兴趣雕镂?”
双手背于身后,记忆中似乎有这般一个人,却忘记了何时见过。闻他此言,懒懒一笑:“骨么,霓骨纸雕自己中意的,画骨亦然。只是,霓骨从来只取合适之处,其余残骨便会全部毁去,这样,亡者尸骨分离零若散沙,公子可愿?”
他便愣了愣,像是未曾思虑过我说话如此直白,颇踌躇了一阵,仍不甘愿言了一句:“待姑娘见过骨后,再言罢。”
轻蹙秀眉,此人当真执着,随即释然。凡人么,人生苦短,谁人没个执念。我只随口应道:“公子执着,霓骨也不阻拦。何时公子得了空闲,入未央楼霓绣苑报了公子的姓名,只言说寻霓骨便可。”
“多谢姑娘。”
“唔……”抬扇支额,我道“不知公子姓名。”
“卓研。”
哦?竟是卓家的人?还是煜国右相卓研?这桩生意可是……啧啧,莫非高官显贵都有些个特殊癖好?依稀记得尚是前日,有个男子特地寻至发绣要回所爱,奈何发绣手快,早将那女子……呃,不对,将那男子断袖绣做绣品,已完成了大半,发绣只勉为其难将其头颅还回,便是头颅也看不出原本模样。那男子竟还笑得出来,一句柔情满满的“莫怕,我带你回家”生生将刚进院门的我吓了一跳,启扇掩唇,我默默蹭到发绣身边,道:“这是哪家的痴心公子,甚的来头。”发绣答得干脆“依稀,似乎,状似,目测是煜国尚书大人……”
貌似偏题了……咳咳,我轻咳一声,唤回我远去的神识,道:“如此甚好。若无他事,霓骨告辞。”他道“改日必登门拜访。”时,我已转身欲走。余光不经意掠过其腰间佩饰,似是熟识。
待走远了方才想起,他是怎样认得我的?转念,骨皓如玉,缀晶若血,单我这骨扇,谁便都知道我是谁了吧,玖朝祁渊,执此扇者,怕是别无他人了。
唔,这天色似乎是不早了,赶回未央,兴许还可再接一单,这般想着,便奔着未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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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研再找我的时候,我都快忘了有这回事。
彼时,我刚刚了却一桩任务,正半卧在榻上假寐,青奴报了卓研的名字,歪头细细想了一阵,方才一起来有这么一桩事。轻轻笑了笑,自我死后,愈发的记不住事了。
慵懒下榻,素手微抬,漫不经意挑起绯色薄纱帘帐,未着素履,青丝散漫,足隐约掩在绛紫华袍之下。瞧着眼前的人,只随口道:“公子坐罢。”便自发跪坐于几案之后,随意就摊在桌上了,入了未央,我果真忘却了那么多东西,包括,曾经那么熟识的,人类女子必须有的矜持,淑女等等等等,他们教我的一切。
为什么,今日竟会想到这些呢。
抬眸,正对上卓研的双眼,似乎,他已经皱眉凝了我很久。蹙眉,环顾了自己一圈,并未有甚的不妥,方从他那墨眸中映出我衣衫凌乱,半裸香肩的场景,唇角不屑地勾了弯冰冷的弧度,泠声道:“右丞,可是将骨带来了?”
他默默地将置于身前的盒子打开,极其小心的,翻开覆着白骨的锦布。
垫在骨下的,是上等的丝绸。
而我的惊异,刚来自那副白骨。
他到底用了怎样的手法,令那具白骨保存的这样完美。
判得身形是个女子。单嗅气息,伊莫约殁于十年之前,可其骨之光泽白皙如新,恍若才从身中剔除,疑问不禁脱口而出:“可是丞相所爱?”
卓研静默了阵子,道“不错。”我道“那为何丞相不令死者安歇,反寻其尸骨,毁其尸身。”后半句话,我忍着没说出口:更将其浸浴鲜人血十年。
一日必换血一次,骨方如此。十年,却不知多少人命。
他凝着我,眼中的呼之欲出我觉得甚是有趣,到底忍得,他道“不过过往云烟,姑娘无须多问。”
这话答得我有些迷惘,却未深追,卓研的八卦我听得不多,只晓得他有一位甚是温婉的贤妻,如此看来,这其中当是蕴了些故事。
啧,我嗅到了往事的味道。
柔荑覆上那骨,手下涌起一股奇异的触感,心生留恋。待指尖移向那髑髅,我的手生生停在那里,停在那斑驳的右面上,交错入骨的刀痕似乎能与我左面上的疤重叠在一处。
我是被人毒死的,可她并不满足仅让我死去,还用匕首在我的左面上划下诸多痕迹,下手极重,我甚至能清晰的听到刀刃与骨骼厮磨的声音。
那令我骄傲的容颜,自此不复存在,徒留狰狞的伤口直到现在。彼时我尚为孤魂一只,楼主路过领我至未央。
冰肌玉骨。这话放在我身上再合适不过。白玉支骨,寒雪成肌,注以妖血。我的魂魄便附在这面目模糊的物什上,待面容初成的那一刻,楼主频频惋惜道“这小眉眼长得真俊俏,可惜了脸上这疤,竟是入了魂魄,小姑娘你生前是遭了如何的事儿呵。”
她告诉我,我是不甘怨念聚成的魅。可我对生前的事记得不甚清楚,只知道自己曾是个公主什么的。
后来,我就入了未央。我同那些每十年一场考核,自炼妖塔中出来的,是不一样的,我属于被楼主领回来的。
我被赋予了新的名字。霓骨。不知为什么,生成了一种新的癖好——雕画人骨,尤其髑髅,我觉得甚是优美,这种变态的作法到与我的室友发绣颇像,听名字就晓得,她是取死者肤发修做绣品的主。
此后,我名扬玖朝,未央的霓骨还是被人知晓的。十年之间,我从一个诸事不懂的孩童变成人人谈及色变的未央使者。我似乎只记得,自始至终我都是那个手执骨扇,杀人无形的霓骨。
笑容漫上唇角,道:“不知丞相欲雕个什么物什。”
他又看着我,眸色深沉,道:“寻常挂件或饰物即可。”
“嗯…”我唰的打开骨扇,轻轻扇动“不知伊姓名,霓骨也好就这意义,雕出些意思。”
“清凝。”
骨扇不禁一顿,倚至身处。
清凝,我的名字,我,生前的名字。于我而言,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如此的话。
这具尸骨便是。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