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纪》再遇晨曦

1、胡离 1． 胡离

　　1．胡离
　　天欲落雨，窗外灰蒙蒙的一片。胡离却支开了窗迎风而立，任凭狂风呼啸猛地灌入房中将房门拍得“哐哐哐”震天响，也将书桌上的纸瞬间卷得漫天飞舞，洋洋洒洒。饶是这样一片狼藉，窗前的那个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地无动于衷，如尊雕塑。
　　洺汐推门而入，顿时被迎面而来的狂风掀了发：“公子！你怎可开窗呢！唉，这种鬼天气，病了可怎生好！”他吃力地走进房内，将手上的点心放在桌上，“公子，快别看了，这纸都被吹得满地满天的了！”说着，他便弯腰伸手去捡。却不料，那些纸瞬间便像活了一样，从他指尖脱离开去，都齐刷刷排好了一齐向桌上飞去，立马就整成了一刀。整整齐齐。
　　“这不是好了么。”胡离的声音，清淡得如同一杯白水。
　　“公子……”想要说些什么，却是再也说不下去。如同喉头哽住了什么，心中的担忧与关怀都无从出口。
　　窗外的雨忽然落了，从大到小，渐渐如雷霆般击打着天地，震耳欲聋。而窗前的那人却如着了魔般向窗外伸出手去，承接那透明雨水，哪怕那雨滴狠狠地砸在手心像凿子一般。雨水汇聚，掌心渐生一汪清水，来回滚动着，恰似一颗明珠。看着那颗“明珠”，他清淡的眸子竟温情起来。
　　珠儿，五百年已至。我来接你，回家。
　　天空中忽然随风飘来一张素白信笺，在雨中翻飞着竟是一点儿也没有被打湿。片刻，那纸便轻巧地落在了胡离手心。打开。一行墨字映入眼帘。
　　——青阳县县府
　　落款，麒麟。
　　眼底波澜突涌，他闭眸。渐渐捏紧了手心的那一张信笺。
　　麒麟，别来无恙。

　　“公子，有办法吗？”县府的大院里只见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粗布灰衣管事跟在两个清冷但又绝美的男子身后，不敢怠慢，似是垂死惊惶的人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前头那一个身着青色长袍的男子停了下来，四下环顾了一周。是了，这儿的确有股妖气存在着，但修为尚浅，应该很快便能解决。他轻轻走到院中央，将手放上树干，来回缓慢摩挲着。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管事的依稀看到那棵树连枝带叶都颤抖了一下。而洺汐亦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
　　果然。
　　胡离回眸，对管事微笑，“大伯，这树有好几年了吧。”
　　“是，是的。”被他的笑震到，管事结结巴巴道，“这是第一任县老爷所栽的，也有一百来年了。我们这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任的县老爷都得好好地照料着这树，也算是为了第一任县老爷的遗愿。同时更是立誓要像第一任那样为百姓尽心竭力。”
　　“哦……原来这棵树还有这么个故事。”他若有所思地用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树干。“可是……若我说，要治好二少爷的病就必须得砍了这树呢？”
　　“这……恐怕……”
　　“啧，这可就难办了。”他仰头，阳光透过枝桠斑斑点点，美丽极了，啊，是棵桃树。要是春天的话，一定会更加漂亮吧。满树的桃花，层层又叠叠……也怪可惜的……
　　正恍然出神间，忽闻一阵喊声由远及近。
　　“张管事！不许砍！不许砍！”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绯衣女子匆匆而来，涨得满脸通红，也不顾因一路急跑而凌乱的发丝，站定就指着胡离的鼻尖说：“啊！就是你吧！那个说要砍树的……”
　　下面是什么，胡离是再也没听进。因为他那许久都不曾跳动的心竟在看到她的那一瞬猛地一跳！凝珠！是你吗？
　　他颤颤地伸出手去，正欲捉她。却不料！她扬手一挥，挡开了他的手，声音戒备：“你要干什么！”
　　胡离一怔，眼波沉沉地暗了下去，呵，她又怎么会是你呢？只不过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罢了。也对啊，你是妖，她是人，又怎么会……呵。
　　这么淡淡地想着，胡离正欲转身离去，不料那女子却一把反拉住他的手，大叫道：“不许走！你有没有听见我在说的话啊！臭道士！”
　　“珠儿！”
　　“大胆！竟敢对我家公子无礼！”洺汐与张管事同时出声！
　　胡离的身形一顿，轻轻拂开了那只手，“洺汐，我们走吧。那棵树……不砍了。”
　　“什么！公、公子请留步！”管事以为他就要这么走了，一把拉过了那个女子，“珠儿，还不赔罪！”
　　“不！”她倔着一张脸，死不悔改。
　　胡离却是微微一笑，毫不放在心上，“张管事，请放心，妖我自会除。至于赔罪……小人无福消受。”
　　那女子的眼中有惊诧一闪而过，他是说，不砍树了么……

　　——公子为何还愿除妖？
　　——是啊，我为何还愿除妖……

　　一月后，花妖除。二公子一夜之间痊愈。
　　天色渐渐昏暗，园中无人只有风动，花香。隐隐约约地，若有似无，一波接一波地熏来。胡离正欲昏睡，忽见园中花团中墓地闪过道紫。转眼的事。
　　他敛了眸，用指甲在额上轻点了点：“既已来，何不现身？神兽大人。”
　　风过，胡离斜眼望了眼前的人，银发，紫眸，傲不可一世的冰冷神情，还是与五百年前一模一样。
　　“大人还是一点都没变呢。”
　　“你变了很多。”麒麟淡漠回道。
　　“是么？胡离不得不变。”他说得低眉顺眼，却是变了味的。更像是种顶撞。
　　“狐妖，你胆大了。说话带刺。
　　“胡离不敢。”
　　麒麟的目光突然变得很深，“怎么，你不问凝珠么？”
　　他的语气依旧，只是多了笃定，“大人自会守信。”
　　“若我守不了了呢？胡离？”
　　………
　　“我弄丢了她。”
　　胡离突然笑了，“大人，还会有你能弄丢的东西吗？”
　　“她跑了。吸了佛前千万朵莲花的精气，跑去凡间，入了轮回。”
　　“大人，我只要凝珠。”
　　“忘了你的凝珠，不再是凝珠的凝珠，你还要吗？”
　　“……要。”

　　“那好。赌约不再，输赢已无。凝珠，已来。”他闪了紫眸。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足音。

　　胡离看向麒麟，但他却只是定定地看着那扇门出神。目光浓的化不开。门吱呀地开了。
　　“胡离，爹要你去庆宴。”因为胡离治好了二哥的病，所以凝珠的态度有所缓和，但还是有些别扭。毕竟要她这么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姐主动低头，还是有些难的。
　　“是她？”胡离问道，眸中闪过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凝珠见他突然蹦出那么一句奇怪的话来，这才发现原来这屋中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很显然，这话是对那人说的。但是，银发，紫眸……不应该是人间所有的吧！难道是妖！可奇怪的是，却为什么会有一种熟稔感呢？

　　“我们……在哪见过吗？”凝珠看着那麒麟，眼里是迷蒙。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总觉得在哪见过……就是这样，这样的感觉，紫的冷的静的。那种一直被注视的感觉，沉睡挣扎醒不来的时候，小时候突然回眸的时候，好似几生几世……都被静静地凝望着……凝望着。
　　那双眸，更像是冰冷的魄的眸，紫光幽幽一闪，不见了！
　　凝珠一惊！
　　“你出去吧。”胡离叹息。回身望向窗外。
　　春雨又下，淫雨霏霏。凝珠，五百年的赌约竟换不回来你么？
　　那么，我成仙又有何用？
　　胡离闭眸，那句话，尤犹在耳。
　　——大人，若我成仙，请您放她走。若我不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