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解意.花解语》hakie榠柃

13、落花无意

　　这几天客栈的小二就奇怪了，怎么天字第二间的客人像个姑娘家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人影都见不到。算算是他们入住的第七天，伶柒才推着素白衣裳的花解语走出房间，整个人虽清瘦但气色不错。径直出了店门，青衣冷冷看了眼想追出去的烙胤，转身离开。

　　晨里的花街柳巷静得可怕，唯有胭脂那家半掩着门，紫竹睡眼惺忪地倚在一旁，见两人远远过来抬手招了招，自己先闪进里面去。

　　胭脂未施粉黛的脸很是清秀，丝毫瞧不出是干卖肉活计的，倒是一双丹凤眼的花解语更像。

　　正向木桶内倒水，胭脂头也不回的问了句：“怎么没见他陪你来？”

　　“听说【肉白骨】会活活将人痛死，我可不想在他面前丢人。”难得带了温婉的暖笑，花解语靠在椅背上放松地假寐，“你说，我花解语是不是活得窝囊得很？”

　　胭脂抽空回头扫了他一眼，用棉布擦干净手抽下了简单盘住长发的牛角簪，绕到花解语身后拆了他头上随意打上的松散发髻，用簪子将他的头发挽几下盘了起来，只余耳边两条静静垂着。

　　“怪只怪你用情太深，太早。”说完，胭脂将轮椅推到了木桶边，“我去外间备些东西。”笑笑，花解语自然懂得他是留了分尊严给自己，姿势极不雅观地跌进水里，他以为早已失去知觉的腿竟被这水刺得发胀。

　　胭脂正捧着满满一骨瓷大碗的药材走了进来：“有句话你倒是没说错，【肉白骨】确实能生生将人痛死。”

　　“我早已如行尸走肉一般……”叹息似的话，花解语抬眼看向立着的人，笑脸如嫣，双眸内却半分情义也没有。

　　在木桶内以热水辅以药材蒸泡十二个时辰，之前五天内不可进食，而药材的多少、顺序则是关键，稍有差池便会要了人命。

　　当第一味药入汤时，花解语的手已攀在桶沿儿微微使力。“别太用力，”胭脂屈指用指节骨点了点他的手，“肌理重生若不放松会畸形的。”花解语狠狠剐了他一眼，深吸了口气慢慢呼出以调整身体。

　　约是小半个时辰入味药，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每添一味腿上撕扯的酸痛便多几分。

　　青衣一拍桌子将茶盏砸在了烙胤脚边怒吼道：“你再闲不住，仔细把你砸昏了塞床底下去！”停了脚步，可他紧锁的眉头不见丝毫放松：“那个胭脂到底什么来头？伶柒根本打不过他！更别说还有花解语个累赘！”烙胤恨不能飞到花解语身边，可他只能在这儿干呆着！

　　这五天花解语来了脾气谁也不见，甚至只许小二每日送壶热水到门口，今晨出来也点名只许伶柒送他，连自己看都没看。

　　“我受够了！”翻手为掌拍在圆桌上，“他花解语凭什么命令所有人？！”青衣伸手稳了稳桌上的茶盏，笑道：“因为它是【百花深处】花解语。”

　　“坐下。好歹也三十出头的人，怎生这么大脾气？”青衣手指划开，椅子往前轻磕到烙胤的后膝窝，容他坐下歇歇。“你为何不信楼主？”

　　“花解语？”冷哼，烙胤表情嘲讽，“他所作所为，要我如何信他？”

　　青衣挑眉点了点头：“那你，便是在担心他了？”烙胤闻言，表情渐渐僵硬。因为…他此时才发现自己确实是在担心。掩饰般地倒了杯茶，喝了大半：“我不过是担心他死了，我的功力恢复不了。”

　　青衣浅笑，眼神如清水般无情无欲：“你说是便是吧，又不碍着旁人。”言罢，青衣起身正了正衣襟大步向门外走去：“小二，将店里最好的花雕给老娘端上来，再来几个下酒菜。”

　　若说青衣不担心根本不可能，她只是信花解语，信那个一路坎坷走来依旧能微笑的孩子。

　　待到深夜，花解语才由昏迷中转醒，胭脂正给他额上敷着并面巾：“还好你醒了，不然我怕自己都要杀了自己。”

　　勉强勾了勾嘴角，身体似乎是习惯了疼痛，花解语慢慢活动着因用力过猛而僵硬的双手，胭脂试了试他脖颈上的脉搏，舒了口气：“一会儿才有的你受。”扫了眼沙漏，胭脂倚在木桶边挑着骨瓷碗内的药材，“解语，我还是想问，”将半把银花样儿的药材撒入热汤内，“值得吗？”

　　花解语已无法回答，忍受疼痛不哭喊出来便用去了他全部气力，一口银牙咬合在一处几乎能让胭脂听着响儿。

　　“解语……”胭脂想送块手帕到他嘴里咬着，花解语偏头躲过，“别苦自己，我又不会笑话你。”

　　话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绝。不。”坚定而绝决。

　　叹了口气，胭脂将刚漏完的沙漏翻过重来，认真算计着时间。夜里的六个时辰最为恐怖，几乎要硬撑过一般，连痛昏过去都做不到。

　　余下的十几味药全数入了热汤中，仿佛有千万张小嘴咬着腿上仅有的皮肉向外拉扯，而骨骼又不断胀气，酸胀与疼痛一同由伤处袭来，特别是膝头骨节处，有种腿骨要逆向断裂的反骨之痛。

　　“哈，哈…唔！”狠狠吸了几大口气，一口银牙直接咬上了自己的下唇，鲜血转瞬由咬伤处溢了出来，顺着曲线优美的下颚一滴滴浸到水中，弥散开来。

　　“烙胤……”声屏了口气哑声念着这个名字，花解语猛然偏头咬伤了自己的胳膊，胭脂站在一边看得触目惊心：“松口！解语你快松口，再用力你会把自己咬伤的！花解语！你给我松嘴！”压着他的下颚胭脂想迫他张嘴，可对方抵死不从，专心忍受着腿上弥漫到后腰的剧痛。

　　紫竹想阻止冲进来的伶柒已来不及，花解语仰躺在木桶内身体不断抽搐颤抖，苍白的唇微微张开才能保证呼吸，素白衣裳完全被汤药浸湿包裹在了身上，骨骼明显。

　　她突然想起当年花解语当歌姬的时候，一身艳红抢眼夺目，珠帘红纱让人看不见容貌，单以婉转唱腔感天动地。

　　那是的花解语有点儿懒有点散漫、任性，做事乖张，肉肉的身板仅能摸到一点点锁骨。

　　至少，他很快乐。

　　现下虽容貌倾国又能如何？武功惊世又能怎样？

　　还不是…如此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