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人》淮青

6、大陆与魔法（全）

　　格兰茨发现，和艾维斯少爷相处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这位颇负盛名的传说中的天才在结束用餐之后就带着妹妹一起先离开了餐厅。格兰茨注意到他离开前将自己的用餐工具都整理好了，顺带着也帮妹妹摆好了，然后施施然地擦了嘴角和手指后才算完成了饭后工作。他对格兰茨和哈尔点了点头，说：“我和菲比先走了。”
　　哈尔嘴里还在吃着东西，模模糊糊地对着他们两个人摆了摆手，说：“……唔……恩……再见……”
　　格兰茨也点了点头，说：“回见。”
　　想着，他又加了一句：“明天比赛加油。”
　　这回洋娃娃似的菲比倒是笑了，她的嘴角上扬，自信地笑说：“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言毕就拉着哥哥一起走了。背影骄傲而高贵。而艾维斯也没有应答，只是低头在菲比的耳边轻声说了点什么，格兰茨就看见菲比眼睛弯了起来，而艾维斯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英俊的脸上也缓缓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格兰茨对哈尔说：“他们看上去感情很好。”
　　哈尔说：“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我还以为大家族里的人都比较孤僻感情不深呢没想到这对倒是奇怪啊唉搞得我也想要一个兄弟姐妹了……”
　　格兰茨看到哈尔又开始絮絮叨叨了，忍不住拍了一下哈尔的肩膀说：“快点吃完吧，等下我们还可以再绕绕回宿舍。”

　　哈尔不做声了，继续他的进食大业。而格兰茨则是又一次想起了艾维斯和菲比离去的背影——这两个人的身上似乎有着什么东西一直在吸引他的注意力，这是格兰茨有了记忆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掌，想起了那个挥之不去的梦境，还有那无法控制的风……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开始蠢蠢欲动了。他又想起了密林里那阴暗的枯叶，吱嚎鸟凄厉的叫声，还有那恶臭的尸体。
　　哈尔突然说：“格兰茨，你有没有觉得突然有点儿冷？”
　　格兰茨回过神来：“什么？”
　　哈尔一口气喝完水果汁，打了一个饱嗝，晕乎乎地说：“哦，没事没事，可能是我吃撑了……嗨我说不然我们从北边回宿舍好了，听说那边有图书馆呢。”

　　格兰茨点点头表示同意。他还没逛完学院呢……至于比赛什么的，抽到了“幸运签”的格兰茨根本没有多想。

　　※※※

　　恩泰格的晚上降温的厉害。巨大的月亮高悬于空，天是诡秘的暗紫色，云朵也带着阴冷的味道。星光很散，走在走廊上，格兰茨只能听到窸窣的枝叶摇摆声，偶尔夹杂了几声遥远的吼叫——那是斯坦迪尔学院分割开的荒林里的魔兽的叫声。

　　哈尔并不喜欢这样阴森的气氛，他抖了抖肩膀，忍不住跟格兰茨说：“我们还是走快点吧……我真讨厌这样的黑夜。为什么不多点几盏灯呢？”
　　这抱怨提醒了格兰茨，他发现学院北边相较于南边显得十分阴暗，走廊上布满了藤蔓，就连一旁歇息用的座椅上都点缀着青苔，明显是少有人走的迹象。
　　哈尔还在说：“你知道吗？斯坦迪尔的图书馆可是恩泰格最大的一所图书馆了。兰基大陆上唯一能与之媲美的只有斯坎迪那的国家图书馆——那里面有特别多的精灵古籍。不过说来，斯坎迪那的精灵本来就多，听说占据了人口的六分之一呢……”

　　格兰茨静静地听着，他注意到精灵的字眼，那是格兰茨到现在都没怎么见过的种族——当然，早上那位干枯的老者除外。他又想起了雷蒙，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格兰茨开口问：“你见过精灵吗？”
　　哈尔奇怪地看了格兰茨一眼：“当然。恩泰格是大陆上国民组成最丰富的国家了。不过在斯坦迪尔比较少见，恩泰格的精灵大部分都住在郊外，特别是南边的迷幻之森里面。我听父亲说，迷幻之森里有最高大的树木，最甜美的泉水，还有最温暖的阳光，精灵们都喜欢呆在那里。精灵可高傲了，不是特别好接触。说来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呢难道你的父母从来不跟你说这些故事吗那真是太可惜了我一直都特别喜欢听这些东西……”

　　格兰茨摇了摇头。收容所里的书籍很少，大部分都是些祷告词，祈福书之类的……而收容所里唯一的一位神父加尔是一位老魔法师，周围田边的村民们经常找他帮忙，忙起来焦头烂额。修女们忙于神业以及所里的大小事务，闲下来就是聊天——那都不是些格兰茨感兴趣的话题。除了晚餐时候的交流，白天里，格兰茨更习惯一个人呆在一旁。

　　哈尔奇怪地问：“那你平时都在干些什么呢？”
　　格兰茨抬头想了想：“……发呆？”
　　他好像真的想不起来自己平时都在做点什么了。
　　“哇塞，你真是个奇怪的人！让我在那边坐一天我可是受不了简直会烦闷死我父亲还总是说我一个人呆不下去但是一个人真的很无聊啊……你就不好奇吗？”哈尔奇怪地看着格兰茨，问道。
　　格兰茨摇了摇头。他回想起修女艾嘉的絮絮叨叨的教导：“格兰茨啊，你这么小小年纪就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可不好。你应该多出去走走，去跟周围村庄的小伙伴们玩耍……不过可不要走太远，密林可是很危险的。”
　　话虽如此说，格兰茨还是没有要出去的想法——这的确很奇怪——然而格兰茨从来没有这样的好奇心。他也不知道为何，仿佛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与他无关，唯一能激起他情感波动与好奇心的只有那个梦境，那个反反复复，不断出现的梦境。

　　也因此，直到现在，格兰茨对兰基的大陆的了解也仅仅是知道这个大陆上有四个大国：恩泰格，斯坎迪那，纽威特以及奥庐。
　　位于东方的恩泰格是兰基大陆上最幸运的国家——它拥有分明的四季，丰富的矿产，广袤的森林以及凶险的峡谷。也因此，人口组成非常的丰富，涵括了四大主要种族：人族，精灵族，矮人族以及半兽人族。然而人族占了将近四分之三的人口比例……因此，很难在恩泰格的主要城镇看见其他种族。
　　比起幸运的恩泰格，与它交接的纽威特就没有那么宜人了。位于枯骨沙漠和迷幻之森的交界处的纽威特边境商品流通极其频繁，犯罪率相当高。而在它的十公里之外，更有兰基大陆上最大的魔兽聚集地——噬魂地堡。国民组成大部分是矮人以及半兽人，还有一小部分的精灵。北方的奥庐则是人类的仅次于恩泰格的人类聚集地。那里终年冰雪覆盖，风系魔法盛行……四百年前，那里曾是暗魔法繁荣之地。而最后一个大国，斯坎迪那，则位于大陆东南方，国界线海陆对半，是水系魔法的修习天堂。

　　哈尔还在念叨着他的梦想：“等我毕业，考上高级魔法师职称以后，我就要到处旅行，看看迷幻之森的精灵！”
　　格兰茨问道：“你很喜欢精灵？”
　　哈尔说：“不不——当然不是。精灵们那么不友好，我只是觉得它们很漂亮……而且传说里，精灵是被托付了‘圣之书’的种族。”
　　“……‘圣之书’？”格兰茨的心跳动了一下。
　　“恩，‘圣之书’。记载了这个世界的来龙去脉，还会预言未来。精灵们守护着这本书……不过听说真正的‘圣之书’早就失落啦。现在留下来的只有残本而已……嘿，格兰茨，我们是不是到了图书馆了？”

　　格兰茨抬头，便看见黑漆漆的夜空下，一座高耸入云的建筑。白色的月光倾泻下来，格兰茨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光的流动……静谧的图书馆显得神秘又肃穆。哈尔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好奇怪，为什么都没有人呢？”
　　格兰茨没有回答。他注意到图书馆的后面是一片森林，而穿过图书馆，似乎有一条路可以通向林中。他专注地盯着那片被月光忽略的密林，甚至没有听清哈尔的问话——那边，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约约地吸引着他。
　　“嘿，格兰茨，格兰茨！”哈尔突然用力地拍了一下格兰茨的肩膀。
　　格兰茨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哈尔忧郁地看着格兰茨：“你怎么老是走神呢……我觉得我们大概走错了。这个图书馆应该是老图书馆，那个最大的可能不在这里……真是倒霉，我们走错方向啦！”
　　格兰茨哦了一声，打算继续往前走，却被哈尔拉住：“喂格兰茨，你想干嘛？”
　　格兰茨收回打算推开栅栏的手，回头看哈尔：“我想进去看看。”
　　哈尔瞪大了眼睛，手指向栅栏旁边的木牌，惊讶地说：“牌子上写了只有经过导师同意，拿到手谕的家伙才能进去。”
　　格兰茨皱眉看了一会栅栏，目光越过小径落到图书馆的大门上——那扇古朴的木质大门似乎充满了诱惑，引得他的心蠢蠢欲动。格兰茨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对哈尔点点头，说：“那我们走吧。”

　　跟哈尔并排按原路返回……格兰茨又一次回头，看了眼那巨大且阴森的建筑，心脏跳动逐渐平复下来。他甚至以为刚刚心底的欲动都是幻觉——

　　“我等你回来。”

　　格兰茨倏地停下脚步。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熟悉——那是梦中的风。那样带着腥味的，冰冷的风。
　　格兰茨一把抓住旁边哈尔的手，吓得哈尔回头：“格兰茨？”
　　格兰茨看到哈尔吃痛的神情，立刻松开了手。
　　哈尔担忧地看着格兰茨，问道：“格兰茨，你真的没事吧？从刚刚开始你就不对劲的样子……脸色看起来好苍白……连手都是冰的。你是不是生病了？”
　　格兰茨又是摇摇头，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刚刚那突如其来的幻象已然消失。他拍拍哈尔的肩膀，轻声说：“我们走吧，已经很晚了。”
　　这一次他不敢再回头，然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追在他后面。

　　格兰茨不敢相信——在刚刚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不再是痛苦和忧伤，竟然是一种怀念和心安——有什么残暴的，冰冷的东西一点点渗入了他的心底。
　　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往前走，惹得哈尔哇哇大叫。
　　他知道，背后那个让他心惊胆战却又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的东西一直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格兰茨甚至突然意识到了——他来到这里，都是命运。
　　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安排出了这一切……他来到这里，将一些他不曾知晓也不曾在意的东西展现在他面前——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