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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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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朝威远将军李烨三子莫,春闱高中,成了钦点的榜眼。
皇榜张贴后,时人议论纷纷。
不是指摘他家世显赫,暗中定有助力,而是私下争论,若不是那李三举止轻浮,会不会做得一名的状头郎。
李氏将门,李莫的父亲李烨,大哥炽、二哥炎都是都是武人,推崇的是马革裹尸、血染沙场的大志,却不是吟风弄月,舞文弄字的闲情。
李莫无疑是家中的异类,平时行事又散漫不羁,父亲对他动辄呵斥责打。但执掌大权的李夫人却对幼子却极为偏爱,直当做自己的眼珠子一般。
按照惯例,同榜人应集资在曲江亭设宴。
李莫平日挥金如土,此时更一力应承,要风风光光大设樱桃宴。
李将军节俭,更担心豪奢挥霍坏其品行,在银钱上对李莫多有约束,却无奈李夫人出手阔绰,对李莫有求必应。
李莫重金购得十株红玉樱桃树,只待四月初六,果实初熟,开席宴客。
初六这日,城中达官显宦,巨贾富商麋集曲江亭。
江边一时车马喧嚣,人流涌动。
更有雕饰精美的马车,垂着锦帘的小轿远远停着,一双双秀目藏在帘后,于那些春风得意的新榜进士中寻觅佳婿。
戌时开宴。
数十棵樱桃树上果实摘尽,糖酪也熬煮了四桶。
殷红的樱桃盛在青花瓷碗中,乳白糖酪浇于其上,如包薄衣。
宫中太乐署的乐伎拨弦弄音,霎时乐声大盛,玉京春、仙云升、琼台花等好意头的曲子一部部奏起。
乐音迤逦,笑语欢腾,宾主尽欢。
待众人品尝起碗中新果,一直忙于应对的李莫这才偷得空闲。
正想到一旁坐上一坐,忽觉脊背发凉,他打了个冷噤,回过头去。
一个身着藏青武将袍的青年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李莫微一愣怔,很快便挤出一个笑来:“阿璋你不是跟随伯父镇守曲翔,怎地到了这里?”
青年五官极端整,鼻挺口薄,正是他好友尉迟璋。
尉迟璋道:“听闻李三公子高中,设宴曲江,广邀宾客,尉迟璋不请自到,希望不会坏了李公子兴致!”
他声音清冷,此时一字一句说来,饱含的怨气如寒剑般射出。
李莫将他拉到自己在桃树下的矮几旁坐下,一面干笑道:“漠北最近不太平,你镇守曲翔,责任重大,我怎能以这等小事烦扰?我昨日给你写了书信,详述此事,此时怕还在路上……”
李莫突然停了嘴,试探道:“曲翔距此千里之遥,你如何赶回?”
尉迟璋坐得笔直,垂下眼去。
李莫见他不愿作答,便不追问,只将一碗樱桃推到他面前。
“你不喜甜食,这碗是少加了糖酪的。”
尉迟璋虽不取食,但是面色稍霁,自己倒了杯杏花酒,慢慢饮下。
“樱桃是本朝荐新之物,先供宗庙,再尝新味。当此时节,即便朝中显达所得也有限,你如今这般铺张,却不怕给家中惹来祸患?”
李莫知他又要罗嗦,瞪眼道:“我已付了银钱!”
正当此时,李莫的小仆碧藻跑了过来,看见与李莫同坐的尉迟璋吃了一吓,远远便停了脚步。
李莫骂道:“你又不是没有见过尉迟将军,如何这幅慌张样子!”见碧藻欲言又止的样子,又问道:“究竟何事?”
碧藻道:“曹保保大师傅到了。”
曹保保是城中琵琶第一手,技艺精绝。
他与李莫素来不和,只是今上金口已开,要他宴上助兴,便不得不来,只想弹得一曲,应付了事。
曹保保被请入曲江亭,恰巧坐对李莫,转腕拢弦。
自他出现,李莫眼睛便开始发亮,待他挥抹承拨,仙乐直下云端,李莫更是如痴如醉,忍不住问
尉迟璋道:“此曲怎样?”
尉迟璋重重放下酒杯,冷冰冰道:“靡靡之音。”
李莫闻言眨了眨眼,突然起身,走到曹保保近前。一双凤眼脉脉含情,直落在曹保保脸上。
曹保保看他走进,先是双眼怒睁,眼中直欲射出两柄利剑穿透这碍眼之人的心肝,而后手中挥拨也一阵紧似一阵,直将一曲温柔缱绻的布阳春弹成杀气腾腾的破蛮奴。
待这一曲落下最后一音,曹保保腾地站起,将琵琶摔在琴奴手中,扬长而去。
李莫这才回到尉迟璋身边,一面擦去脸上薄汗,一面问道:“这般可是合你心意?”
尉迟璋嘴角微扬:“你明知他脾性,为何还要惹恼他?”
李莫依靠桃树,歪斜着躺了下去:“谁让阿璋你只喜雄浑些的破阵曲?”
此时,花浓酒香,弦乐飘扬,头顶月正圆,身旁有阿璋,李莫一时有些醺然之感。
谁料到身旁人却突然硬邦邦道:“宴席几时散去!”
李莫皱眉道:“怎么这样煞风景,樱桃宴正当盛时!”
尉迟璋却突然站起,一手卧在他腰侧的剑柄之上。
李莫慌忙站起:“亏我以为你特来看我,原来却是来搅局!”
尉迟璋侧耳好似倾听到了什么,皱眉道:“要他们散去!”
李莫心头火气:“又发什么疯,竟要拔剑么?也好,你五岁时便伤了我的左手,如今便把我的右手也刺个窟窿!”
尉迟璋抿紧嘴唇,铿地拔出剑来。
李莫白了一张脸,咋着双手,却不敢上前:“说过多少次了,你这佛骨剑是至阳之物,又有高僧加持过,在我这里不可随意亮出,你只当是耳旁风!”
尉迟璋横剑挥出,暗夜中,剑光如涟漪般散去。
目瞪口呆的高官显宦、名门仕女纷纷扑倒在地,再细看时,却是一只只乌鸦拍打着翅膀四散飞去。
一时间鸹声躁耳,黑羽漫天。
李莫抖着手,还在争辩:“这是乌衣巢山,却不是你的长安城……”
话未说完,一块天青布巾兜头罩下。
他现出原形,被人捏成拳头大小,揣入怀中。
只听见尉迟璋喝到:“闭嘴!”
脚步声杂沓,像是数十人前来。
有人高声询问尉迟璋身份,得知他是龙威将军麾下副将,便客气了许多。
“昌平公主在行宫休养,却被鸦声扰得无法入眠,特令我等带着兜网弓箭捕杀,刚刚还听到叫声,怎地这么快就不见踪影?”
尉迟璋淡淡道:“许是被你们脚步声惊飞了!”
尉迟恭站在城门上看着尉迟璋飞身下马,掀袍跪地,便开口大骂道:“我只给你们一日春假到林中打猎解闷,你这七八日跑到哪里快活!”
儿子是个闷葫芦,一语不发。
瞥眼间,看见马上还挂着一个笼子,其中是一只黑羽金喙的乌鸦。
尉迟恭只觉肺也要气炸,大吼道:“你五岁时,别人的儿子都射些鸿雁、老鹰,最不济也是野鸭,偏你射下一只老鸹!二十年了,你这不成器的东西,竟又给老子捉了一只!”
乌鸦嘎嘎怪叫:若知道是同一只,还不气坏你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