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逆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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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悄悄走过没有平仄的天空，一朵花无奈的饮尽黑夜的寂静，消过与黎明缠绵的时刻。最终只能是红尘极尽，花事终了。
————————————————————记
她的眸锁上那一抹悲哀的天色，然后逐渐薄凉。
这熟悉的晨钟，薄雾，以及，落在她素衣上的晶莹的露珠。
她曾经许诺一定要在五年后回来，然后亲手杀掉他。
现在，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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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桔
七月初如泻火一般。
刚刚下过一场雨的杭州，又恢复到了令人厌烦的热。只是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所以对这里的湿热的天气也算是习以为常。
西湖边上，烟罗之巷。
和他相遇的地点，是在这里。她踏着青石板，顺着湖边的小路走去，仿佛能看到当年的车辙碾过记忆落下的微微尘土。
她已蒙尘的记忆。
事实上第一次遇见他是在金陵城吧。眼睛仿佛蒙着一层薄雾，穿着华丽服装，挂着很多配饰的少年，手里拿着李义山的书卷，念着她的名字，吟出《滕王阁序》中的句子来，点亮她心中暗藏的某种情怀。
年少轻狂，不曾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他便允诺说当自己得到国家后便来娶她，他是昶国的皇子，复姓独孤。
他可曾知道，从那时起，她便念着他。
只是现在，他已不再是那个在她眼里孤高狂妄的少年，而是，害得她失去亲人的仇家。她告诉自己，不能再有半点留恋，只能执着的恨下去，直到亲手杀了他，不止不休。
一袭白色束腰长裙，随手缚起的发带，遮住半张脸的银质面具，嘴角露出的不易察觉的淡然表情，以及，泛着冷光的长剑，这一切都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而观。
不过，他们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女子就是曾经权倾朝野暮太傅的爱女，那个知书达理，通晓琴棋书画的暮桑呢？
不，也许她在五年前就不是暮桑了。
在那场让她家破人亡的大火中，她挥刀亲手毁掉自己的倾国之貌，带着诡异而狰狞的笑容，恨恨的许下让他永不能眠的诺言。
——暗夜，五年后我一定会回来，亲手杀了你为家人报仇。
她叫莫桔，是师父给她起的名字。
那天，她满脸鲜血浑身发热的倒在白云观的门口，然后是师父收留了她。
她似乎得了失语症，也丧失了记忆。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任何问题她都在摇头，一无所知。
她没有过去，仿佛也看不到未来。
她脸上的疤让姐妹们看的生厌，却又不得不感叹如果没有这道伤疤的她一定会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美丽女子。
莫桔依旧不开口说话，亦不在意所有人投来的惋惜或是幸灾乐祸的眼光，只是每天坐在院中那株桔梗花旁，若有所思。
师父是宠着她这样让人看着就心疼的女孩子的，不顾弟子们的劝阻，用尽观内所有珍贵的药材，医好了她的脸。
她果然美得不似常人，所有人都这样羡慕着，嫉妒着。但莫桔却固执的戴上一张银色面具，藏起了所有的倾城之色。
不常笑，应该说莫桔从来没有笑过。冷的让所有人无法接近。
但师父会经常把她带在身边，听她抚弦弹琴，与她对弈而搏。她从来没有输过。
师父喜欢聪明伶俐的姑娘，便问她想要什么。莫桔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白云观在江湖中却是一个拥有数位精英杀手的紫云楼。于是她只提了一个要求：当杀手。
师父笑道，只有足够忍耐和决绝才有资格当杀手，你现在这样似乎不够。
于是她整夜跪在师父门前，不吃不喝三天三夜。直到一个下雪的清晨，师父终于迎她进门，收为关门弟子。
她也在那一瞬间堕入阿鼻地狱，注定无法回头。然，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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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桑
她总是被一个盛大而冗长的梦境困扰。夜复一夜。
从家里溜出来的时候却在烟罗巷被一群地痞无赖纠缠，正是无能为力的时候，一个红衣青年，闯入她的视野。
漂亮的出剑，干净利索的解决了所有的无赖，然后转过头来问，这位姑娘可好？
那眼神，那语气，那容貌，竟然和多年前的金陵少年一模一样。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他已不记得她，但还是在得知她的名字后和当年一样，吟出了那个句子，东隅已逝，桑榆非晚。有些调侃，有些，宠爱。
他说他叫暗夜，复姓独孤。
多年过去，她发现他的眼睛不再是那样蒙着一层薄雾，而是澄澈的透明，可以看清他纯黑色的眸。他会握着暮桑的手，说，不离不弃。
夜，你是一个传奇。
他是昶国二皇子，人称公子夜，父亲知道女儿的心事之后这样告诉她。
并不反对他们在一起，因为暮太傅支持暗夜要在皇位的争夺中胜过大皇子翼生，他们是同盟。
但是这世间哪有什么海誓山盟，哪有什么地老天荒，看似那么盛大，却是一根火柴就能燃尽的海市蜃楼。
暮桑在那个晚上亲眼看见暗夜挥刀砍向自己的父亲，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映在火光中清亮的光，她曾经爱极了光芒。
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她喊得歇斯底里，用尽所有的力气。
因为你长的美丽，仅此而已。而你的父亲，已经被我利用干净。
他淡淡的回答打破她所有的幻想，打破她心中一切憧憬，她不再挣扎，任凭暗夜将自己锁在地窖里。
原来如此。
真是可笑。
梦里没有告诉她那个晚上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听见外面杀戮和喊叫的声音，她虽然随身带着匕首防身，但是却因为被绑在柱子上而无法动弹。
她发誓，发誓要活下来，然后报仇。
只是暮桑没想到放她离开的人却是暗夜。
她看着整个院子燃起的熊熊大火，然后从怀里取出匕首，向自己的脸上划去。一道深恨
你不是说喜欢的是我的长相么，现在呢？
她大笑，几近发狂。
暗夜，五年后我一定会回来，亲手杀了你为家人报仇。
梦在这里戛然而止，她大汗淋漓的惊醒，发现自己抓着被子，浑身湿透。
所有所有的一切，她都不曾忘记，不说话不露长相，都是怕暗夜会找到这里，然后杀掉她。因为他，她学会了算计，学会了不惜一切的保护自己。
没有想到会为了我的仇人改变这么多呢，多么强烈的讽刺。
渐渐到了正午，日头渐高，这时的杭州城比金陵还要繁华。
突然传来很大的喧哗声，街道两边站满了围观的人群。她向前面看去，一辆辆华贵的马车穿街而过，是皇帝的游行么？
她跑上前挤到人群中去，在成队的马车中寻找那个身影。
没错，在那辆白色的马车里，她看见了那个青年的侧脸，和，那双蒙了薄雾的眼睛。
五年来没有一点变化呢，这样我才能一眼就认出你。
——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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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薇
她是盲女，在七岁的时候失去了看这个世界的权利。
她享受着最好的照顾，身边的侍女数不胜数，可是，她仍然孤独，无所谓的吧，有哥哥在就好。
她叫戚薇，当朝公主，二皇子暗夜的亲生妹妹，他们都与大皇子翼生同父异母。
母亲是因为生她才难产死亡，而她也从小留下了眼疾，之后便完全失明。
暗夜太宠爱戚薇。宫里的人都这么私下议论。
关于妹妹的一切，暗夜都会亲自过问，每天都要陪她聊天，讲在宫里宫外发生的事情。他会抚摸着妹妹的额发，刮她的鼻子说，薇儿，该睡觉了。也会因为妹妹不小心的一个踉跄责怪负责照顾她的侍女失职，会从宫外带好玩的东西回来。
他说她是自己一生最爱的人。
戚薇每天等暗夜来看她，但是终于有一天，暗夜整整一天都没有来过。
听宫里的人说暗夜最近一直在杭州城，要好久好久才能回来。然后她就等着，每天都让侍女扫净庭院的落叶，因为暗夜不喜欢。
终于两个月以后暗夜从杭州回来，一闲下来就来看她，但是她却从暗夜的口中听到另一个女子的名字——暮桑。
皇帝在杭州城的行宫建的是全国最精致的一个。
入夜，她赶走所有的仆人，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仿佛闻见月光。
敏锐的听到有人潜进房间的声音，她却并不惊慌，随口问道，阁下是？
却听得一个女子的回答，暮桑。
她瞬间花容失色，慌忙站起，却听暮桑又说，你就是戚薇公主吧，深夜冒犯，我只是想躲开外面的守卫，并不想为难公主，但公主此时要是呼救，休怪我无理。
她语言得体，却又带着很强的威慑力。戚薇略一颤抖，问，你来干什么，是想刺杀皇帝？
是的。很干脆的回答，让她心头一紧。
暮姑娘就这么恨他，非要杀他不可么？
是的。
那姑娘可知夜哥哥和生哥哥长的一模一样，宛若双生？
她笑了，带着一丝讽刺。
也许你多年来的仇恨却是错了对象呢，暮姑娘你该如何是好？
许久，她听到凌乱的心跳和衣带飘动的声音。
暮姑娘？她试探的叫了一声，无人应答。
果然是这样，聪明如斯，怪不得哥哥会喜欢你。但是哥哥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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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桑
戚薇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来不及细想就夺门而去，去找这个谜底。一切好像连不上的链条，差中间结点。
何等残忍，真相一步步出现在她面前，那么现在的坐在龙榻上的人究竟是暗夜还是翼生？
并不想杀害无辜的人，于是用尽所学之术，躲开所有的侍卫，向着行宫里最豪华的一间屋子而去，皇帝的寝宫不都是那样的么？
等你很久了。
她冲进皇帝寝宫的瞬间听见这样的一句。没有声调，不悲不喜。
暮桑对上眼前男子的眸子，还是那薄薄的雾气。
你是翼生还是暗夜？
听得她这样的问句，那那男子突然笑了起来，很好看。
是啊，我们不是孪生兄弟，为什么会长的一模一样？也许就是我和他之间割舍不断的羁绊。那我告诉你，我是翼生，暗夜在我登基前就被我杀掉了，他这个障碍怎么能不铲除。
心没来由的剧烈疼痛，听到暗夜的死讯，暮桑有些眩晕，身形竟有一丝晃动。这五年来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所有情绪，却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全部涣散。
她猛然抽出剑来，指着翼生的咽喉，距离只有半寸。
说，杀害我全家的人是不是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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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生
他恨父皇对暗夜和暗夜母亲肖淑妃的宠爱。
他的母亲是皇后，却仿佛置入冷宫，所以在翼生十岁生日那天，她杀了肖淑妃然后吞金自尽。他从那天起便一直想要夺到皇位，怀着对父皇和暗夜的仇恨，发誓夺走昶国的江山。
为什么你不是问杀害你全家的人是不是我，暮桑，你害怕自己恨了五年，却恨错了对象么？
翼生看着泛着冷光的长剑，竟然笑了起来。
似乎被他点中要害，面前的女子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但不能掩饰那一丝丝颤抖。
好吧，我告诉你，半夜带人闯进暮府的人是我翼生，你看见的那个挥刀砍向暮博的人也是我翼生，把你抓起来关进地窖的人是我翼生，放火烧尽暮府的还是我翼生。你所背负的一切仇恨，都与暗夜无关，你们都只是我手中的棋子，仅此而已。
如释重负的喘了一口气，暮桑顿时觉得一切谜题解开，环环相扣。
那么你是怎么设下这个阴谋？
翼生望向窗外，公主行宫的方向。
这还要感谢他最爱的妹妹戚薇。要不是她对你的嫉妒，一切都无法实施。
暮博一直反对我当太子，反而支持暗夜，他权倾朝野是父皇的宠臣，只有杀掉他我才有可能对抗暗夜。所以我和戚薇串通后假装以她为要挟，让暗夜在那天的后夜去暮府杀掉暮博。他没有办法反对，戚薇是他唯一的妹妹，他更不知道他最爱的妹妹竟然和我是同谋。所以一切顺利的就像我所想象的那样。
所以你穿着暗夜的衣服在前夜先杀了我全家，然后放火，再嫁祸到随后赶来的暗夜身上，让我觉得一切都是暗夜的所为么？
呵，果然是暮府聪明的大小姐，不过你错了一点。不是只让你一个人觉得这是暗夜的作为，更要让那个昏庸的老家伙觉得这是暗夜做的，这样我才能取得他和百姓的信任，然后除掉暗夜。
听到除掉暗夜那四个字，暮桑觉得自己神经都几近崩溃，竟然比这五年的仇恨还要痛彻心扉。
夜。她低下头去默念，感觉一瞬间天崩地裂，五年里支持自己走下去的仇恨竟然是一个天大的阴谋，翼生说的没错，不论是莫桔还是暮桑都只是作为棋子而存在。
有泪轻轻滑过脸颊，掷地有声。
为什么，那天夜里不把我也杀掉？她咬牙，恨恨的问。为什么要让我在这人世再受这样的煎熬？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
胡说，你做出这样的事来，比让我死了还难受，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借口。
暮桑执剑的手一沉，向翼生的胸口刺去，年轻的皇帝没有半点的闪躲，剑锋带着刺破衣服和皮肤的声音，当真是准确无误。
很好呢。他笑着说。
伸手打翻了桌子上的酒杯，液体流淌在桌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看吧，我已经到了必死无疑的时候，所有人都要杀了我，既然如此，我倒是愿意就这样死在你的手上。
话音未落，翼生便猛的向前扑去，让整把剑刺穿自己的身体，然后瘫倒在暮桑的怀里。暮桑惊讶的看着这个眼睛有薄薄白雾的男子，竟不自主的抱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这样的眼睛，何其相似。
暮桑，我说过要在当了皇帝以后娶你，对不起，没有达成那个约定。他艰难的维持着自己的呼吸，但也无法抵挡越来越涣散的精神。
她幡然醒悟，却觉得被折磨到无法呼吸。为什么那个金陵少年，会是你？
然，她只能看着他眼睛里的神采逐渐散去，无可挽留。最终，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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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桔
外面逐渐传来嘈杂的声音，她的思绪在五年前闪回，正如这样的夜，一切这样开始又在这一点结束，宛若轮回。
她站起身来，取下银质面具，还是那张美丽到不可方物的脸。
抓刺客。
不知是谁一声令下，更多的侍卫冲向这里，她，也没有退路。
其实你早知道吧，翼生，他们故意在这时候才来。她回头向房内看去，注视倒在血泊中的皇帝，突然微微一笑。
不再犹豫，她如一只白鹤轻盈的落在长矛之间。于她而言，这便是最轻易的救赎。
我能以一苇渡江，却不能渡得了自己。
时间突然间搁浅，生命刹那间绽放，我踩着千年的影子，踏着万顷的海波来到你面前，尘缘如月华般美丽，又如水一般流逝。
翼生，原来命运这般不堪，错过才是你我的终结。对不起，我爱上了另一个人，他的名字叫暗夜。
我想知道到底要走多久才能走到你身边，所以我宁愿怀着仇恨回到这里。也许宿命原本给了我一场盛大的逃离，但是我却怎么样也逃脱不了自己。
一期一会，终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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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
公元一零零七年，昶历四九六年，八月既望。昶沐帝独孤翼生因病驾崩，全国大丧三日。
同年九月初一，新登基的女皇昶哀帝独孤戚薇改永日纪年法为永夜纪年。并秘密下令焚毁关于前太傅暮博家案件的全部卷宗和资料，疑与一年前死于狱中的独孤暗夜有关。
——昶纪 《独孤本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逆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