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嘴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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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红嘴鸥的一生是短暂而又单调的。就算我们一生飞过了很多山水，我们终究只能努力活下去。
2001
我出生后第一次来到这里，人很多。
很多和我一样的红嘴鸥在湖边飞行。但我还是慌张不安。城市里的人很多，和我所出身的那个芦苇丛，那片沼泽不一样。我觉得……陌生而不安。
我看着很多人伸出手喂食我们。看那些同伴们很欢快地冲过去叼走面包，我一圈又一圈地在天空盘旋，每次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靠近食物时，却早已被他人捷足先登。
我觉得双翅已经无力了，却不敢去找一个落足点。
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觉——我看到那个男孩，好像举起手，对着我伸出。
我继续盘旋，是错觉吧。
却在之后对上了他黑亮的眼——小男孩而已，眼睛在少年的脸上却显得尤其大且黑亮。我看到了——真诚、认真、和坚持。
而且——是朝着我的。
我的心突然跳动了一下，有点犹豫地慢慢朝着他飞去。
他看见了，像是理解了般把手中捏着的面包在我靠近的时候轻轻放在前面的石柱上。
我飞过去，小心翼翼地啄起扶手柱体上的面包屑。
嗯……吃不出什么味道呢。
但是——就是很喜欢。感觉——很温暖啊。
2002
一年过去了，我跟着大部队又来到了这个城市，这片对我来说有点过于拥挤的小湖泊。
不知怎么的，有点忐忑。
就像是那么小心翼翼地跟着大部队，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和这个湖泊错过了。
一年了……他……会不会太记得我？
告诉自己被记住的可能很小，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期待着。
一天一天……
我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盘旋着，仔细地在人群里找寻着他的身影。
没有他……没有他……没有他……
我知道这片湖泊再小也可以装下那么多喜欢我们的游客，我已经可以和伙伴们盘旋着安静地去啄食扶手上撒着的食物了，我甚至也学会在空中把抛来的食物漂亮地接住。
可是眼神却不断往人群里瞄，绕着湖泊一遍又一遍地盘旋——我想找到那双黑色的眼睛——带着真诚、鼓励、和期待的一双干净的眼睛。
——直到他出现。
我几乎是马上就看到他出现在公园门口——男孩已经长高了很多，小男孩总是这样不是吗。穿着一身淡蓝的衣服，很可爱。
我几乎算得上是急急忙忙地飞扑过去，很害怕——被躲开。
幸好——他没有，看着我笑了。伸出小小嫩嫩的手。
我减缓了速度，小心翼翼地停在他的手心上，我的爪子——会不会刺痛、甚至抓伤他？
却忽略了这是自己第一次碰到一个不是同类的“人”。
去年——我那么胆小，胆小到甚至只敢小心翼翼地接近他。而且，也止于接近而已。
却好像在过了一年以后，很多东西不行知不觉就放开了。
为什么呢？
我歪了歪头，想不明白。
“你就是去年那只很可爱的红嘴鸥吗？嗯……长大了很多呢。不过怎么样我都会认出你的！”
有点奶气的声音传来。
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很开心。
2003
于是今年我又来了。
不停地迁徙——也许这就是红嘴鸥单调的命运，但是我很庆幸——自己每次都有可以期盼的东西，让我不会厌恶自己注定的生命。
我又等到了我的男孩。
牵着第一次来的时候陪伴着他的父母的手，真的是很温馨的一家人。
他看到我就马上冲了过来，我也像回应一般飞过去。
我的男孩，是不是因为你在我最孤单的时候向我伸出了手，所以我才会把你看作家人？
我觉得你很……让我安心。
我出生后能寻找食物后父母就离开了——即使我是一只胆小的红嘴鸥。
我一个人生存、一个人跟着大家飞行。
我不擅长和别的红嘴鸥交流打闹，最后终于成就了自己的孤僻。
一直那么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地活着、努力生存下去。
——直到遇见了你。
我知道自己只是一只鸟，或许对你来说只是一只称心的小宠物而已。可是对于我——你这个我生命里出现的第一个……什么呢？
但总是不一样的吧。
超过了朋友——也许是家人般的情感？
我甩甩头，亲昵地在他肩上停下。自在地吃食着他带来的食物——他拿在手里，伸手喂我，在间歇里不时摸摸我。
我觉得——这样子、真好。
2004
看着那些刚生出的小红嘴鸥们跟着我们小心翼翼地一路飞来。
感觉——好奇妙。
昨日我还在像他们那样般稚嫩，现在回头——却已经走过了很长一段路呢。
4年——对于一只鸟来说——不短啦。
他们这些幼儿里，会不会在到达那里之后……遇到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呢。
我作为一个“长辈”这么想着，却自己觉得很好笑。
心里却不由自主地腾起一股暖意。
2005
我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又来到这里啦。
马上发现不对劲。
太冷清了……公园里几乎没有人。
我看到很多鸟在天空一圈又一圈地盘旋着，明明在以前看来是多么欢乐的举动——现如今，少了那些欢声笑语的人——怎么显得那么寂寥和无力。
红嘴鸥们都陆陆续续地离开——有很多鸟儿因为食物不足已经要到了存活不下去的境地了。
听老人们说，今年有很严重的“禽流感”，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很耐心地跟我解释——是一种很严重的病，我们这些鸟儿们会得，然后会伤害到人们。为了保护自己，他们不得不选择避而远之。
我低下头——也许这样不是他们的错，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冷漠到我都不认识了。
我独自立在石柱上，用翅膀抱紧自己，却感觉不到什么温度。
突然一切又像回到了最初的那一年——我什么都没有，只得独自努力地活下去。
红嘴鸥们一群群疲倦地无奈地离开，有同伴好心地劝我一起走。
我沉默着低头拒绝，抱着身子蜷缩在石柱上。
这里很冰冷——但是我在坚持等待我的那份温暖。
却等到了另一份冷漠。
有人穿着全白的一套衣服，戴着手套和口罩来这里赶我们。
我因为没有食物全身都没什么力气，扑腾扑腾两下就从石柱上掉到了湖里，我努力支撑着自己浮于水面，我不想死，我不愿意死。
白衣服的人走后我又努力地摇晃着飞上岸，继续在这里等了好多天，难道真的……
我不再坚持蹲在冰冷的石柱上，选择了蜷缩在扶手石柱的角落里。背靠着的石板还是很冷，但是至少没有什么寒风了。
迷迷糊糊地我看到一双眼睛在温柔地注视着我，是我的男孩——我看见他带着口罩，眼里有一点点犹豫和浓浓的担忧。
我却一点点放下心来——就算你那么走了也没关系，至少你没有选择抛弃我地干净彻底。
最后一点意识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双温柔的眼。
漆黑漆黑地，注视着我。
2006
这是我第一年这么安静地伏在柱子上。
不用去体验那充满危险和艰辛的迁徙。
是的，我没有回去，第一次没有回我出身的那片沼泽。
我安静地和我的男孩呆在一起度过了一年。
头顶的颜色从白色变到黑色在变到白色——我的男孩一直那么有兴趣地注视着它，温柔地抚摸着它。
禽流感其实已经一点点过去，但是今年选择来到湖里的红嘴鸥却特别的少。
我知道——他们不像我有一个可以依靠的男孩，不会在他们昏迷的时候把他们从深渊里拉回来，不会一直一直像不介意病毒那样仔细照顾着我……所以，他们不愿意再相信人们了。
又或者，去年的那场灾难……已经有很多同胞们丧身了。
我黯然地想着，用翅膀拍拍男孩的脑袋，向他表达我对这个过于空旷的湖泊的不满。他像是明白了我说什么，安静地看着我说：“他们会回来的。”
眼神一如既往地认真和真诚。
我立在他的肩膀上，第一次为难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我相信。
2007
今年又开始我的旅程。
和我的男孩在一起，虽然内心再怎么开心和满足——但是生理上的虚弱与难受却是自己掩盖不了的。
他告诉我说那年自己太虚弱，又找不到大部队了，所以才会任性地把我留下来。而这次没有什么理由了，还是希望我可以健康的飞翔。
我的男孩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到了湖边，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扑向站在湖边的男孩。
他接住我，揉揉我的羽毛，笑着说：“小家伙，和你呆久了还真舍不得你离开呢。等你好久，你终于来了，让我看看，你瘦了没有，是不是很辛苦？”
他总是这样和我说话——即使我永远也不说出一句话。
但是我努力回应——我伸出脚，露出腿上环着的那个银色的小环。
这是去年分别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帮我带上的——鸟类保护协会做的辨别的银环。只要套住了就知道我们来过这里。
我晃晃脚，像是在证明自己的身份，其实我想说：我们约定好的，我不会忘。
还有——其实我——也很想你。
2008
每年这个时候见面就像是成为了一种习惯。
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现在当年那个小男孩已经长得很高了。穿着学校高中帅气的衬衫很有青春的活力，黑色的头发衬着黑色的眼睛，我看到了却不知为什么觉得很骄傲。
我在天上盘旋的时候挺了挺身子——就像在像全世界号召：这就是我的男孩。
我很庆幸自己可以陪着你成长，可以和你、一起长大。
2009
又是一年，我却觉得自己越来越等不住了。
每一次的分别都会越来越依依不舍，每一次的分隔时我都会越来越浓地想着你，每一次的再见我都会越来越迫不及待。
我在天空盘旋着，有点不知所措。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我自己了。
以前一个人……不是还能过的很好吗？
怎么现在……越来越依恋这个人了。
也许是今年来的太早了……
我一次次地盘旋……他还没有来……也许他没有变……变的只是我罢了……
终于看见他来了，我停靠在他肩膀上，像以前一样。
却心里——忍不住害怕。
2010
今天男孩又牵着那个女孩的手来这里。
我飞的有点没力气了。我觉得自己有些无法忍受我的男孩用同样温柔的眼看着另外一个女孩——即使她同样优秀可爱。
却在心里无奈地黯然。果然……是这样吗。
去年的时候是说说笑笑着来的……今年就有突破了吗……
有点像我和男孩刚认识的那两年呢，在心里自嘲地想着，我突然很难过。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一只红嘴鸥。
一只鸟而已，就乖乖作好一只鸟的宠物的本分就好了。
主人有朋友了，我应该开心不是吗？
我一直远远地飞着——第一次不太敢靠近。
远远看着他们靠坐在草坪上不断说着笑着，手盖着手。
可是为什么——在我的男孩独自一人捧起我的时候，用那双漆黑的眼盯着我看的时候，我听到“你怎么了？”这样子问的时候。
——忍不住忘了我自己是一只鸟，直往他的怀里钻。
也许……有什么……早就不一样了
2010
我今天才知道第一次遇到他的那天是他的生日。
这天他向我很委屈地诉说着自己中考的失利，仍旧是那双漆黑漆黑的眼眸盯着我看，带着忧伤和寂寞。拿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我腿上的金属环。
我拿头轻轻的蹭蹭他的手，又一次为自己的口不能言而悲哀。
他穿着另一所高校的新衬衫，干净踏实，但是却掩盖不住一股低落的颓废。
我很担心，他其实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会在我面前小声地倾诉，也许是不愿在朋友们和父母面前表露出太多，也许……是怕他们担心吧，也许……是自尊使然。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明明很心疼却完全没办法表现出更多。
靠在他身上，我抬头看看天空，这里的太阳永远那么好，却第一次我觉得刺眼。
我多想抱着他，就算只是像一个普通的朋友那样，告诉他——
不要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即使是这么简单的要求——我也无能为力。
2011
一只鸟的寿命是多长？
我不太清楚，只是我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太好。红嘴鸥的生命总是充满着各种意外和惊险。那么脆弱的生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消散了。
十年，多美好。
我陪他听过那首歌，十年，很长却又在一瞬间溜走。
我听族里的老人们说长寿的红嘴鸥可以活30几年。
30几年？
我却越来越不满足，我为自己的身体担忧。
我这是……老了吗……我还能……活多久呢……
我多想……陪你一辈子。
在我们相遇的第十年，我变的慵懒。
我像一只老鸟一样安静的趴在你的手上，仔细地看着你——贪婪地珍惜着和你在一起的感觉。
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我们一直陪着对方，无论我在你心中是什么样的位置，只要像我这样一只鸟，可以幸福地看着你就已经该满足了不是吗？
你会一点点长大，会一点点懂得更多，会有女孩子在你身边来来去去，会经历各种磨练和困难，我会这样一直陪着你，只要你还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我。
只要代表着我的银环还在。
我都会守护着你——竭尽全力。
我抬头看看天空，真蓝，让我移不开眼。
2012
我无力而绝望地躺靠在这片略显泥泞的草丛里。
忍着剧痛试着动了动，吃力地抬起头晕眩着看看自己浑身凝固了的血迹和粘着各种肮脏泥土的惨样子。
在心里微微地嘲笑自己。
放弃了挣扎，继续瘫着身子躺倒在丛里。看着天空。悲伤地想着那个男孩。
怎么办……
——今年、我……好像要失约了呢。
明明去年才担心过自己的生命，没想到……这么快吗。根本连喘息的时间都不给我。死神的剪刀就这样“咔嚓”一下，毫不留情地把我割走了。
却还是……忍不住地想着你。
总觉得那里的天空很蓝，那里的云很白，好像……那里的一切……都很好。
现在想想，也不过是因为那里有你啊。
——我的男孩——我多想一直陪着你。
——我多想——变成一个“人”。
那样就可以不用再离开，不用一直迁徙迁徙。就可以春夏秋冬都陪着你，可以在你身边而不是只能停靠在你的肩头，可以在你孤单的时候安静的在你生边，可以在你丧气的时候轻轻抱着你，可以再难过的时候小声地安慰你鼓励你。
可以一直——陪着你走下去。
意识一点点模糊起来。
忽然我听到旁边的草堆里传来细碎的小声到几不可闻的蛋壳破碎地声音。
神差鬼使地，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我，我拖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身体爬到那边。
看到这只刚破壳而出的小红嘴鸥时，我好像一下子拨开层层时空看到了十一年前那时的自己。
我咬牙把自己的腿压断，小心翼翼地把套在腿上的银环用嘴取下，几乎是用有点颤抖着
2013
男孩轻轻地抓住眼前的这只戴着那个熟悉银环的红嘴鸥，仔细地抚摸着——因为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很多时候这样的一生在莫名其妙中开始，又在莫名其妙中结束。也许关键就在那里，你又有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种名为幸福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嘴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