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君》楚佑

4、泽君是谁？

　　O

　　我按照孙艳君所说的地址，马不停蹄赶到她父母家。门开着，里面传来一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号：“泽君啊……我的儿啊……泽君……啊啊啊啊，泽君……”除了她的哭声，还有其他压抑的嘤嘤的呜咽。

　　我心里莫名很痛，呼吸都很吃力，太阳穴也突突直跳，在这样的氛围下我也不由自主地想落泪，很难受很难受要死了的感觉，我缓缓走了进去。

　　我进屋的一瞬间，整个房间好像突然被按了“静止”键一样，大家抬头愣愣地看着我，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我瞬间好像踏入另外一个空间，没有任何声音，死寂死寂的。

　　我抬头，看到一张黑白遗照，我顿时大惊——那张温柔的笑脸不正是昨天还一直陪着我的启仁吗？！可是遗照下方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孙泽君。

　　我的脑子顿时停止了运转，好像看到眼前的世界正在上演着分崩离析，天空碎裂，暴雨降临，狂风呼啸，我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愿想……

　　那个哭得要死要活的妇人这时候突然回过神来，扑到我身上对我拳打脚踢：“你还有脸来！你还敢来！你把我的儿害死了！就是你！你这个杀人凶手！把我儿子还给我还回来啊你个混蛋！！！泽君躺医院里你一次都没来过，是你计划的吧，现在死了就跑来看！其实就是你策划的吧！是你把我儿子杀死了！泽君啊！我的儿啊！我当时怎么就相信你的花言巧语，啊，噢，竟然把儿子给你这么个人渣，啊啊啊，儿啊……”

　　遗照上那张熟悉的脸冲我笑，笑得那样好那样温柔，我怔怔地盯着他的脸，就着妇人的打骂声，晕了过去。

　　P

　　我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怎么也不愿意回想起的夜晚。

　　因为工作太忙，我已经好久没带泽君去看电影去游乐场了，终于有个可以歇下来喘息的时候，泽君缠了我好久非要去吃烧烤。我说：“那么上火的东西，又脏又没营养有什么好吃的？”泽君摇着我的手撒娇：“要吃嘛要吃嘛~”

　　“好好好……”我拗不过他便依了他。

　　泽君兴高采烈地哗啦哗啦大笔一挥点了一大串我们俩爱吃的，点完单之后老板娘笑眯眯地问：“喝点什么？”
　　泽君说：“啤酒的！冰镇的！”
　　我接口道：“我要可乐，可口的！”
　　老板娘被我俩逗乐了，记下来之后扭着肥胖的腰肢跑到冰柜前去看，摸了一阵只拿出来四瓶啤酒，面带歉意地说：“可乐没了，就喝啤酒行不？”
　　泽君看着我：“行不？大爷！”
　　我偏生任性了一回：“就不，我就要喝可乐。”

　　泽君看着我这副模样，觉得好笑，要知道我很少任性撒娇，于是他也就迁就了我，蹦跶起来说：“得得得，买单的是大爷，小的帮您买去。”说着乐呵呵地跑去对面。

　　大半夜街上没啥车也没什么人，就是这一小块烧烤场这儿闹腾着，人行道的绿灯一闪一闪，泽君面对着我做着鬼脸，倒退着一步一跳地过马路，我张嘴呵斥他：“小心……”

　　提醒他注意安全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呼啸而过的飙车党轰隆隆的马达声遮盖，接着便是急速又刺耳的刹车声，一大群人的呼叫，我眼前出现一片血红，我想要抬脚追过去，双腿却千斤重，耳畔传来阵阵嗡鸣，我说不出话，心里在大吼：“泽君泽君泽君泽君……”突然一双手遮住我的眼睛：“别看。”
　　我听话地闭上了双眼。

　　Q

　　我一切都想起来了。

　　我是启仁，他是泽君。一直照顾人的是我，享受着被人照顾的是他；做饭弄菜的是我，只会吃的是他，他不会做家务，少有几次煮面给我，味道要毒死个人，却依旧被我笑着吃得一干二净；喜欢阴天的是我，喜欢晴天的是他；爱去游乐场爱看电影的都是他；只玩摩天轮的是我，爱玩过山车的是他；告白的是我，给钥匙的是我，挂上星星的还是我，激动地笑出泪来把我紧紧搂在怀里的是他。只是我不喝王老吉，他也不喝。

　　爱喝啤酒的是他，唯一任性了一次非要喝可乐的是我。

　　自告奋勇要去帮我买可乐的是他，但亲手把他杀死的却是我。

　　当初是我承诺了要照顾他一辈子，会对他好，会一直和他在一起，现在撇下我先离开的人是他，可是却是我，却是我，把他推向了死亡的道路。

　　是我把我深爱的泽君杀死了。

　　死的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死的是他？
　　泽君泽君泽君……
　　让我去死，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我愿意代你去死，泽君……
　　是你，是你活着，活下来的是你，泽君。

　　R

　　睁开眼的时候四周一片惨白，我拼命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我这是在医院。左手在输液，右手心一块硬硬的东西，我拿起来一看，是手机。

　　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条未读信息：“泽君今日火化，在XX火葬场，X点。”是艳君。

　　我的气血呼噜一声往头上涌，一把掀了被子，拔下针头，就赶了过去。

　　已经晚了，我毕竟没有见到泽君最后一面。

　　只看见他的家人们痛苦地哭泣着抱在一起，泽君的母亲紧紧地搂着泽君的遗像，哭得浑身都要散架似的，他的父亲也是悲痛欲绝的模样，几夜之间老得吓人，姐姐艳君同样面色憔悴双眼通红。
　　突然间，我看见她怀里捧着的骨灰盒，冲了过去。

　　我噗通一声跪在他们面前：“伯父伯母……”

　　泽君的母亲见着我更是又恨又气，哭声更厉，险些要喘不上气来，她用她哭哑了的声音骂我：“你来干什么？滚！滚！我不想看见你！你把我的儿子害死了呀你！呜呜呜……滚滚！”

　　我双眼充血，只盯着艳君怀里的骨灰盒：“泽君的骨灰……”

　　艳君听了浑身抖了抖。她母亲更是不敢相信我说的话，颤颤巍巍地拿手指着我：“你、你、你，怎么敢？！”说着抬腿要踢我。

　　虽然不合礼数，但我还是不顾一切地抱着她的腿，恳求道：“伯母伯母，求求你求求您，把泽君的骨灰……”我悲痛地说不下去。

　　泽君的母亲又气又羞，把身子抽开，泽君的父亲也是狂怒的样子，一掌就劈了过来：“你混蛋！”

　　他们对我已经不想多说。

　　我被打得耳朵嗡嗡直叫，鲜血从嘴角流了出来，头有点晕。我开始给他们磕头，一下接一下，一刻不停，嗵嗵嗵重重地磕在地上，不多时就鲜血直流。

　　艳君看得尖叫起来，她母亲也被我狠狠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仿佛在看着一个怪物。我不依不挠地跪着追过去，跪着一步一步挪过去：“求求你求求你……”一边挪一边磕头：“伯母伯母……”

　　我的眼泪流的汹涌，我来不及想自己现在的模样到底会有多凶残，只要他们肯给我泽君的骨灰，只要一点，一点就够了。泽君，我的泽君……

　　他们像避瘟神一样飞快地避开了我，我跪了多时一边哭号一边恳求浑身早上脱力，最后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我的泽君带走，只要艳君最后扭头给了我一个满含深意的眼神……

　　S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一动不动已经三天了。

　　我不想动，不想说话，什么也不想干。

　　只是脑子高速运转，拼命回忆我跟泽君从前的点点滴滴。他平时冲我笑，冲我撒娇，老爱像粘皮糖一样蹭我身上，欢爱的时候却一下一下凶狠用力，非把我弄哭求饶才满意。他爱吃我做的饭，只爱吃我做的，如果我不在家，没时间给他弄，他宁愿憋着什么都不吃，等我大半夜回来才可怜巴巴地贴上来舔我的脖子抱怨他饿抱怨我回来得晚……

　　我说过我会照顾他一辈子的。
　　我明明这样答应过他的。

　　我不知道我流了多少眼泪，枕头湿湿干干好多回，我以为我不再能有泪水淌出的时候，它又出乎意料地涌了出来，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门铃突然叫了起来：“快递！”
　　我窝在床上不想动弹，谁会给我寄快递？
　　门铃固执地响了好久，总算安静了下来，这时候，我的手机又闹了，我撇了一样，是艳君。
　　我费尽力气接了起来。
　　“启仁，你在家吗？”
　　“……嗯。”我费尽力气发了个单音节。

　　她好像很难启齿似的，停顿了些许才开口继续说道：“启仁，我知道你难受，我也知道你们真心相爱，可是你怎么能一直不来看他呢？他伤成那样，你跑去哪里了？逃避躲避，酗酒，都不能来看他最后一面吗？你明明那么爱他……”

　　我的手无力地垂下，我不想听这些，不要再说了……
　　艳君呜咽了几声，吸了吸鼻涕又继续道：“泽君还为你弥留了一整天，你都一直没出现……哎，算了，你要的骨灰，我取了点给你邮过去了，快去开门签收了吧。”

　　我突然有了力气，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突然又补充了一句：“启仁……不要想不开，泽君他，肯定希望你好好的，知道吧？”
　　我真诚地道谢：“谢谢你，艳君。”
　　“启仁，其实我还爱……”她在那头还说着什么我也全然不在意了，我激动地挂了电话。

　　打开门，门外快递小哥已经很不耐烦了，正准备开口骂几句，看到我蓬头垢面的样子被狠狠地吓了一跳把唇齿间的粗口又生生给吞了回去。
　　我欢喜地签了名。
　　打开包裹，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塑料瓶，只装着三分之一的量。
　　但这就够了。
　　我抱着小瓶子，满足地念了一声：“泽君。”

　　夜晚很快来临，我煮了一杯牛奶，坐在桌前慢慢地慢慢地一点一点仔仔细细把安眠药磨成细粉，倒进牛奶里，进厨房打开煤气，最后把骨灰全部加了进去，拿勺子好好搅拌着，我一直笑着，这真是一件令人期待的美事啊。

　　一口一口慢慢喝光，就像是在喝泽君给我泡了暖胃的牛奶，今晚的这杯，不止暖胃，更是暖心了。马上就能结束这一切了，马上就能与你相见，马上就能陪在你身边，马上就能重新照顾你……

　　你不在，我一个人怎么活？

　　我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泽君的脸越来越清醒靠近，我安心地闭上眼。
　　泽君，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