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阳光》颜迩道零

2、PART Ⅰ 坐在书桌前

　　坐在书桌前，手捧圣贤书，耳边却传来隔壁家的训话声。
　　“我扇死你个没用的东西！说话怎么不懂得看人脸色？有没有脑子？看看人家魏曦，你怎么没人家一半的懂事？！”
　　他们家刚搬来两个月，虽然没什么接触，偶尔在楼梯口狭路相逢时还是会微笑点头，打个招呼。
　　紧接而来的是暴怒似的声响。
　　“哐——砰！”什么东西被掀倒了。
　　“那认他去做儿子。”
　　由于这老房子令人无话可说的隔音效果，他声音虽低，我却听得明明白白。
　　“哼，我巴不得有个魏曦那样的儿子，省得我这么操心。”
　　……
　　这番对话，我听得麻木，面无表情。
　　其实，我很想皱眉。
　　即使天下人都喜欢我，我也无高兴可言。因为，我厌恶自己。
　　自从小学五年级时，我看着那个可爱的男孩儿对着我露出微笑，我心跳加速开始，我就开始厌恶自己。
　　因为我是变态。
　　因为我不是正常人。
　　因为我是个肮脏的同性恋。
　　而在他们表扬我的同时，我会在心中大声嘲笑他们的愚蠢，如果你们知道了这样的我，还会用那些高尚的词称赞我么？
　　但是，外表上我却笑得很纯洁。

　　“噌”的站起身，我大步跨出屋门，调整好心情，向正在忙碌的妈妈笑了笑，“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妈妈欣慰地向我点头，大概心中暗自得意着呢吧？隔壁的大吵大闹她不是没听见。
　　我心中暗暗松一口气，走出家门，哎！谁像我一样在家里还这么草木皆兵呢？
　　刚打算换一副嘴脸，放松一下心情，却见隔壁家的大门被狠狠地甩开。
　　暴怒的少年几乎跳出家门，恶狠狠的留下一句，“有本事永远别认我！”然后恶狠狠的撞上了大门。他抬头，看到我站在门口，先是微微惊讶，而后瞪了我一眼，我却不生气，还勾起嘴角向他笑了笑。
　　“虚伪。”少年毫不客气的评价我的笑容，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这个少年叫做何谦，那个父母口中不及我一半成熟的何谦。从他的名字看，就知道他的父母希望他成为什么样的一个人：谦和，有理，文质彬彬。可似乎他一样都没做到，而我却更符合那样的名字，于是引起了上面那段对话。但事实上，他父母对我的印象，完全建立在为数不多的几次微笑的招呼，和那一纸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上。
　　何谦不喜欢我。我不知道他是否讨厌我，但绝对不会喜欢我。
　　这是否算是我生命中特殊的人？我自嘲。毕竟，这世上不喜欢我的人屈指可数。
　　即使如此，我还是十分设身处地的为他考虑，若是我整日被家长拿来和另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孩作比较，且屡被贬低，我也会生气，也会怨恨。
　　而且，我喜欢何谦。
　　他浑身上下充满了一种比太阳更炽热的朝气，那是我羡慕甚至嫉妒却终不得的。活力，青春，无可匹敌的力与美，更是我这种始终躲在阴暗角落的人遥不可及的。
　　我曾幻想过，将他投入滚烫的熔炉中，炼就一颗凝着血与骨的丹药，然后投进我的肚子里，这样，阳光是否就永远属于我了？
　　有了这样想法的我，更鄙视自己的阴暗，但这种想法这种心情却在我脑海中日益加深，挥之不去。
　　无论如何，太阳一般的少年，总是值得向往的吧？

　　走在花园中，心里还是十分高兴。虽然被说成是虚伪的人，但我本身就是的啊，能看到我本质的人——不过那一眼，究竟蕴含着什么样的感情呢？我第一次觉得看透一个人并不容易。
　　正胡思乱想着，就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何谦满头鲜血，正骑在一个小混混身上，大力的挥舞着拳头！
　　看来那混混也伤的不轻，连喊叫的力气都没了么？——要是闹出人命，还真是不好收场吧？
　　于是我急忙走上去，拉住了还在半空中那“浴血”的拳头。
　　何谦惊愕的回头看我，“你来干什么？”
　　“拉你回家。”我回答得言简意赅。
　　“哼，就凭你？”何谦很想露出轻蔑的表情，但血凝固在脸上，似乎脸部肌肉也被粘住了，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我还是强忍住了笑。
　　我另一只手从他还按在混混身上的那只手臂的腋下穿过，一使劲，把他提了起来——“走了，去上药吧。”不过，若不是已没了力气，我不信他会乖乖跟我走。
　　“放开我！你这种虚伪的人凭什么来管我？”喊得热烈，伴随着手舞足蹈。
　　……我就知道，他不会真的“乖乖跟我走”。
　　那又怎么样呢？我露出笑容，眼睛紧紧盯着他，不到片刻，就感觉到他——浑身发毛了。“好啦，那走吧。”他说得不情不愿，从混混身上爬起来，还狠狠提了他一脚，“再让我看到你，老子扒了你的皮！”
　　那混混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却是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可见刚才那是一场怎样的“恶战”。
　　我不禁好奇，“他怎么惹着你了？……被你打成那样。”
　　“ｘ，那孙子他妈的敢欺负到老子头上，丫不想活了！”
　　“欺负？到底怎么了？”
　　何谦眯着眼睛看我，“你丫管那么多干吗？”
　　“那算了。”我撇撇嘴，其实我并不很想知道。
　　任谁都看得出来，我那样子是不太在乎的——他不告诉我真相的这件事。
　　偏偏他似乎没看出来，误以为我伤心了……少根筋的男孩，于是迟疑了一下，“那＊＊是一鸭子，对我图谋不轨来着——鸭子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
　　“同性恋。”我接道。
　　“是啊，多恶心。”
　　“嗯，是挺恶心的。”说实话，我都不相信我能回答得这么风清云淡。
　　“那死gay见我蹲在灌木旁——其实那时候我正伤心呢”，说到这里，他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以为我也是……还把他那猪蹄放我脸上，恶，想想都起鸡皮疙瘩。”
　　这个天真的少年，此时的表情生动无比，我微笑着看着他。
　　“干吗？你别那样笑了，太假。”
　　我的微笑有些凝固，假……么？
　　“你浑身上下除了嘴角没有一个器官表现出高兴的样子，我父母都是白痴才会夸奖你……”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于是及时住口了。
　　不过，他这次确实做对了，因为他要再多说一句，我不保证能否把他平安运回他家。

　　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他却死活不肯进去。
　　“他们不来找我，我绝不进去——而且看到我这副样子，他们一定会拆了我！”
　　“那我送你进去。”
　　“魏曦！”头一回叫我的名字。
　　“……”
　　“我去你家！”
　　冲动地说完这句话，他会不会后悔呢？若他是只小猫，现在全身上下的毛大概都竖起来了。因为我正笑着看他，笑的奸诈狡猾，笑的意味深长，笑得发自内心。
　　“还是……算了吧。”何谦想退回去，我却一把将他拽进家门。
　　我又调整好笑容，“妈，我回来了。”
　　母亲抬头，看到了我——和身旁浑身不自在的血淋淋的何谦。
　　“啊……伯母好。”
　　母亲皱眉。
　　“这是怎么了？”看来第一印象不太好。
　　“他看到有人欺负小孩子，所以见义勇为来着。来咱们家处理一下伤口，怕父母担心。”
　　“噢！这样啊！那快过来吧。”母亲十分相信我说的话。
　　“不用，我替他处理就好，您去忙吧。”仍然回答得很得体。
　　母亲笑了笑，“那好吧，好好招待客人。”

　　将何谦拉入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看到何谦的眉头似乎微微皱了起来。
　　“你怎么对你家人也这么客气？”
　　我没说话，把他按在床上坐好，“上药。”
　　他再没说什么，看着我低头为他擦拭伤口。
　　“嘶——”他疼得直抽气。那没办法，伤口在额角上，必须用酒精好好消毒。
　　他略带怨恨的眼神向上瞟来，我又笑得和狐狸一样。
　　擦干净他的脸，包扎好伤口，我倒了杯水给他。
　　“你的伤还不算重，皮外伤而已，不过倒是流了不少血。”
　　“嗯，那个……呃，谢啦。”他似乎很不习惯和他一直厌恶的人道谢。
　　“呵呵，小事一桩，不用客气。”
　　他没有将无聊的对话持续下去，但永远安静不下来的个性，驱使着他在头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的时候，就满屋子乱转，看东看西。
　　“咦！你也玩‘三国’？”一脸的不可置信。
　　“玩啊，怎么了？”
　　“没想到啊……咦！这么多漫画？！”
　　……我懒得说什么。
　　“咦！这不是高达模型吗？”
　　“咦！这好像是……”
　　“咦！……”
　　“咦！——”
　　……
　　我十分无奈，“好歹我也是男生吧，看到我这里有这些东西有必要这么惊讶么？”
　　“嘿嘿……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装成熟的，嗯，总之，我是觉得，你大概不屑玩这些东西……而且你一个重点大学的学生，以为你是个书呆子来着。”
　　原来如此。

　　于是，我和他算是不打不相识——我的意思是，他不打架，我就无法和他结识。那种被阳光笼罩的感觉，总在和他谈笑的时候格外明显，我甚至有种被上天爱着的错觉。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想我们大概并不会时常见面了。我忙着上学，他忙着复读。两人的生活若没了交点，就会慢慢相忘于江湖。我深知这点，所以不抱任何期冀。然而不知上天是好心是恶意，却和我开了个小玩笑。当然，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