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来风雪 ...
-
风声正劲，在一片荒芜中吹出像是哭泣的调子，夹杂在风里的，是鹅毛般的大雪，从天空纷纷扬扬的落下，也许骚人墨客看见了，会蹦出碎琼乱玉、银装素裹这样的词汇来。此时的张老汉却只想要骂一声鬼天气。
可是他不敢，“鬼”这个字，在这里是个禁忌，这里是坟场。
张老汉已经五十多快六十了，受苦的人老的快，他看起来倒像是有七十岁了，背有些佝偻，头发花白，年初的时候有两颗牙不行了，倒是腿脚还利索，也就继续着他看坟场的工作。
这片坟场位于大兴安岭附近，不知道是为了照顾少数民族情绪还是因为地处偏僻被遗忘了，国家推广火葬的时候偏偏忘记了这一座小城市的坟场，虽说市里也兴建了火葬场，终究没有荒废这一处土葬坟地。后来附近倒是起了几座楼，好像是是什么生物实验基地，不过似乎也没看上这块坟地，这里依然还是坟场。
当地人的规矩，只有横死的人才会葬在这里，这也是张老汉年纪这么大了还看坟场的原因之一，没有人愿意接替他，不是哪个人都可以漠然的看着四肢不全或者用浓妆才能掩住狰狞的表情的尸体下葬后，还敢于在这里过夜的。从这一点上看，张老汉还真是胆大。
张老汉又往土炉子里加了几块碳，火上烧着一壶热水，他看了看窗外，只看见大片的白色，不知道是糊在玻璃上的冰霜还是外面似乎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风雪。
一道白影闪过，张老汉眯了眯眼，猜测可能是风卷起来的塑料袋。这几年环境不能跟从前比了，到处都是垃圾。
张老汉摇摇头叹口气，继续烤火。这样子的天气，又有什么人会出门呢？
门外不远的地方，一个女子赤着脚站在风雪里，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一般。
她有点迷茫的拢了拢披在肩头的长发，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布衣，如果是上一点年纪的当地人，一定可以认出这是给死于非命的少女准备的寿衣，女子看起来异常苍白，纤细的手似乎透明一般，唇色发紫，瞳孔却是血一样的鲜红色。
她抬头看了看雾蒙蒙的天空，口中喃喃不知说了些什么，就向着坟场外面狂奔而去。她白色的寿衣飘摇在北风里，仿佛一缕孤魂，赤裸的双脚像是白玉雕成一般，看似精致易碎，却稳稳地踩在冰雪之上，连一丝伤痕也没有。
她一边认准了一个方向奔跑，一边努力的组织着凌乱的思绪。
不久之前，她睁开眼睛，躺在一个很是狭小的空间里，身上只有一件布衣，触手都是冻土，她直觉自己是被埋在地下的，这个认知让她极为害怕，双手开始乱挖，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挖到了地面上，借着雪的莹白，她看见自己十指指甲尖锐锋利仿佛十把小小的刀一般，然后它们就在她的眼前又缩了回去，变得人畜无害。
她爬了出来，周围全是冰雪，北风呼啸，雪花像是薄薄的冰刃砸在她的脸上，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气候，她内心却一片宁静，不感到害怕，只是迷茫。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她弯下腰将刚刚被自己挖开的土坑整理了一番，掩去了指甲抓挠的痕迹，风雪如刀，不大一会儿就将一切痕迹都遮住了。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谁，这让她更加迷茫。
她的记忆停留在高考结束后的某一个下午，她推开了那个呆立在大卡车前的小孩，剩下的只有一片漫长的黑色。
“那么，”她一边跑一边想，“我是死了吗？”
“我确是是死了吧，刚刚那个，是我的坟墓吧。可是，现在的我，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为什么能跑得这样快，为什么没有觉得气喘？”
她猛然之间停下来，愕然的发现自己并没有在呼吸，这个认知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坚强，她努力的控制自己的思绪，不去考虑自己究竟是什么，却也清楚的知道，刚刚放在胸口的手，并没有感到心脏的跳动！！
她把手放在唇边，仔细的感觉，没有什么特别的温度，就像是风雪一样冰冷，她往手上哈了一口气，没有温度，“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她不知怎的又镇定了下来，脑海中种种纷乱的内容一起涌上，“这是冬天了吧，那么我已经死了至少半年了吧，为什么没有腐烂呢？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状况，换掉衣服，避免被抓去做科学研究的对吧？”
这样自我安慰着，她又一次向着那个方向奔跑起来，她知道家在那个方向，如果时间过的不够久的话，她的亲人还在那里，如果已经过了很久……她尽量不去想。
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她很快作出了判断，奔到市区的时候，大街上虽然冷清，却处处都是圣诞节的装束，一处橱窗里，清清楚楚的写着“２０１２平安夜”这样的话，看起来只是半年而已，她稍稍松了口气，努力的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她直觉自己不应该被别人看到，这样很危险，她想。
家还是那个样子。
小区最靠里的一栋，一楼东户，母亲藏备用钥匙的习惯也还是那个样子，夜深人静，穿着一身单薄寿衣的女子轻手轻脚的开了一扇门，快速的闪身进屋，黑魖魖的楼道里没有一丝光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蹑手蹑脚的走向母亲的卧室，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哭声，让人不由得心酸。她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推开虚掩的卧室门。靠在床头垂泪的，可不正是自己的母亲黎墨琴？
黎墨琴听见门响吓了一跳，猛一抬头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了朝思暮念的、苦命早逝的女儿洛离！她也不管这一切是真是幻，只知道紧紧的抱着扑到怀中的女儿，再也不肯放开。
洛离回抱着母亲，在她怀中淡淡的槐花香里，终于放松下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之后要何去何从，至少这个女人的怀抱里永远有她的位置，她可以相信她的母亲，全心全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来风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