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城千夜》灵小雪

9、第三章·阑珊夜·一

　　岚千夜自从入了桃园，日日在夜岚小筑静心养病，花寻公主几次代表皇室托人探视，都被婉拒了。
　　其实千夜身体很好，甚至比在摩岚还要健康。这里的气候温暖湿润，不像炙热的摩岚总让他有要昏厥的感觉。
　　他只是不希望有人打扰他平静恬淡的生活，谢绝了一切访客，只请了一位桃园特高望重的先生日日去夜岚小筑单独讲书。千夜的仆从、侍卫都是从摩岚带来的亲信，授课的先生也对别院内的一切守口如瓶，是以桃园上下连摩岚王子长什么样子都无人知道。
　　当然，除了穆遗初。
　　久而久之，各种谣言便开始在桃园流传。
　　“他们说王子有自闭之症，见不得生人。”穆遗初坐在千夜曾坐过的木栏上，一只脚垂在下面荡来荡去。
　　千夜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一般，修长的手指下，从大漠带来的沙塔尔琴发出悠远的长音。
　　“还有人说殿下因为学了大漠中的邪法，走火入魔，形容枯槁，所以不敢见人。”
　　千夜依然不为所动。
　　“不过最新的一种说法是，有人曾见俊美少年偷偷出入夜岚小筑，彻夜不出，不知王子殿下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琴弦颤动，流传百年的古老调子汩汩流淌，像不曾褪色的华丽锦缎，上面还织着璇玑的图案。
　　千夜心静如水，琴声如常。
　　穆遗初将头靠在木柱上，沮丧地说：“无聊。”
　　琴音骤然停止，“既然我无聊，以后你也不必再来了。”
　　“还以为你真的不在乎呢。”穆遗初笑嘻嘻地将一颗枇杷扔进嘴里。
　　“戎衍，送客。”千夜抱起琴，起身就要往屋里去。
　　曾把弯刀放在穆遗初脖子上的戎衍冷着一张脸，站在穆遗初身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穆遗初跟着千夜向屋里走去，顺手拍了拍戎衍的肩膀，示意他让开。
　　戎衍不为所动，反而挺身拦住了穆遗初。
　　穆遗初无奈，“一定要这样吗？”
　　说话间，千夜的身影已经进了屋。
　　“千夜！”穆遗初急忙唤道，“认识这么久了，还是说翻脸就翻脸啊？”
　　千夜不理，反手把门关上了。
　　“喂！”穆遗初一急，冲上去拍门。
　　戎衍瞬间出手，钳住了穆遗初的肩膀。穆遗初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身子如游鱼一般从戎衍臂下滑开，然后再次冲向紧闭的门。
　　戎衍屈身单腿为轴在地上划了个圈，正是摩岚武技中有名的旋腿，穆遗初立刻一个后滑步巧妙闪开，但戎衍的旋腿却随机而变，换腿为轴再次踢出，穆遗初身后是墙壁，已无处可躲，竟飞身跃起，变守为攻，一个后旋踢向戎衍头部袭来！
　　戎衍脸色一变，这一招并非中原武学，而是摩岚武技中著名的赤蝎摆尾！几个月以来，他无数次和穆遗初切磋过武艺，对他的身手十分熟悉。没想到他在和自己交手的过程中竟学会了摩岚武技！
　　修炼摩岚武技的武者身体柔韧之极，戎衍腰身立即后仰，穆遗初从头顶飞过，轻盈地落在了他的身后，位置却恰好是千夜刚才进去的那扇门，趁戎衍转过身愣神的一瞬，穆遗初露出了一个“你中计了”的表情，一个滚翻进了屋，刚好躲过了戎衍愤恨之下拔出的弯刀。
　　戎衍正要持刀追进屋，屋里传来千夜懒懒的声音。
　　“技不如人，算了吧。”
　　“是。”戎衍躬身立在门外，利落地将刀插回后腰。
　　穆遗初大摇大摆地进屋，千夜的房间处处是珐琅家具，银器和水晶制品，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反射着绚丽的色彩，仿佛梦幻仙境。
　　可惜偎在躺椅上的千夜，却无法欣赏到这种美丽。
　　不过他有自己的享受，躺椅旁边的小桌上，雾白玻璃的冰酒器稳稳地坐在葡萄藤状的银托架中。千夜优雅地将宝石般鲜红的酒液倒进鎏金水晶杯。
　　“好啊，原来不是生气，是有了好酒偷偷躲起来喝!” 穆遗初一见那酒，眼睛就直了。
　　他自然地从千夜手中拿过水晶杯，轻轻摇晃，然后将鼻子置于杯中，深深嗅着浓郁的酒香，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赞叹。
　　缓缓将酒液倾入口中，感觉那美酒似乎如珍珠般的圆滑，又如丝绸般的滑润，余韵悠长。
　　“五年的赤霞珠，果然是好酒。”穆遗初边喝边啧啧称赞。
　　千夜又自斟一杯，小酌一口，“是六年的蛇龙珠。给你喝真是暴殄天物。”
　　“我又错了？感觉和上次喝的赤霞珠差不多啊！”穆遗初又仔细尝了一口，只觉得好喝，却想不起和上次喝的味道有什么不同，“还是你厉害。”
　　“也许眼睛看不见的人，味觉和嗅觉就特别灵敏吧。”千夜放下手中的杯子，静静靠在躺椅上，“你以后再来的时候，要么就大大方方进来，要么就别让人看见。每次都鬼鬼祟祟，难怪有人非议。”
　　“原来你还是在意那些流言。”千夜将头探到千夜的上方。
　　千夜面色一冷，穆遗初知道他脸皮薄，赶紧换了话题。“放心吧！最后那一条流言是我编的。我只是想委婉地告诉你我长得很俊美罢了。”
　　千夜伸出手，试探地抚摸着穆遗初的脸，修长的手指抚过穆遗初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略薄的唇……
　　“这就是……俊美吗？”
　　“当然，比起你这种倾国倾城的来说，我就只能算俊美了。”穆遗初笑着说。
　　“我长得……很好看么？”
　　穆遗初望着千夜，“没有人和你说过吗？”
　　千夜摇了摇头。
　　“我的妹妹梓絮虽然还没有长大，但已经是禅都公认的第一美人了。虽然不应该把你和女人想比，但你比她，还要美。”
　　“哦。”
　　“就这种反应吗？难道不应该很高兴吗？”
　　千夜拿起水晶杯，轻轻喝了一口，“不知道，容貌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所谓。”
　　“你就是这也没所谓、那也没所谓，才活得这么无趣啊。”穆遗初一口喝掉了杯中的美酒，“你在这院子待了几个月居然没疯，要是我早发霉了。”
　　“对我来说，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在这里和在外面，其实都一样。”千夜的侧脸，在极明亮的房间中发着光，却似乎有着无限落寞。
　　“不一样！就算都是黑暗的地方，在憋闷的房间里还是在深邃山洞中怎么会一样？”穆遗初附在千夜耳朵边轻声说，“今天是花神节，晚上整座城都会很热闹的。”
　　“山洞里，一般都住着凶猛的野兽。”
　　“也有可能藏着宝藏啊！不去看看怎么知道？”穆遗初拍拍千夜的肩膀，“听我的，大不了也带着戎衍去，安全问题就不用担心了。”
　　话音未落，穆遗初已经窜到门口，推开门，更多的光灌进了屋子，千夜觉得自己一瞬间被一种很温暖东西紧紧包裹住，仿佛要窒息。
　　“我先去准备，吃过晚饭过来找你！”穆遗初说完，身影不久就消失了。
　　戎衍一步跨进了门槛，“殿下，真的要跟穆公子出去吗？”
　　“这个人，从认识开始就这么疯呢。”千夜低着头，晃着手中的水晶杯，红宝石一般颜色的酒液挂在杯壁上，缓缓下流。
　　“但有时，还真想跟着他，疯一回。”
　　戎衍惊讶地抬头，千夜脸上那一抹极淡的笑，似乎比满室阳光还要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