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二章·玉出于匣·二 ...
-
夜深人静。
笳木裹着薄薄的毯子,正梦见月城的美女在酒肆的长桌上妖娆起舞,轻薄的舞裙拂在他脸上,让人心里痒痒的。
然后他猛然惊醒,汗毛竖了起来!
因为一个黑色的人影正从他身边跨了过去,裤脚轻轻擦过他的脸颊。
这个人的动作十分敏捷,身背弓箭,反手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猫着腰往王子殿下的帐篷方向潜行。
是刺客!
也许因为一路太过平安,也许因为马上就接近旅途的终点,也许是因为今晚的肉太香、酒太醇,整个驼队都陷入毫无警觉的沉眠之中,连值班的守卫都睡得香甜。竟然没有人醒来发现危险的刺客已经潜入了营地!
笳木刚想出声示警,一把刀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紧紧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一个声音低低地在耳边响起:“别出声,不然就杀了你。”
笳木瞪圆了眼睛,只好点了点头。那把刀才稍稍放松了些。笳木转睛一看,差点吓得失禁!
竟然是老驼夫!
他竟然不是哑巴!
“好歹相处这么多天,只要你别找麻烦,我也不想伤你性命。”老驼夫嘿嘿一笑,哪里还有平时的憨厚老实样子,眼睛里充满了杀气,“有些事,不是你这种无名小卒该管的。”
不过十五六岁的孩子,哪经得起这样的恐吓,一瞬间惊恐的泪水就溢出了来,却咬死了嘴唇不敢出声。
“乖孩子。”老驼夫拍了拍笳木的头,拎着匕首窜了出去,迅捷如脱兔一般,哪有半分老迈的样子。恐怕这个外貌也是易容了之后的。
背负弓箭的黑衣人站在营地中间,向四周发出一阵低沉如呜咽般的口哨声。
刹那间,横七竖八趴在地上睡觉的武士中,有一部分人竟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目光清朗,根本不像是刚刚睡醒或者宿醉的样子。
这些人用脚踢了踢身边的人,大多都一动不动,竟似已经断了气,偶尔有几个醒来的,刚刚睁开眼睛,就被一刀结果了性命。
那黑衣人转身和身边的人说了什么,笳木瞬间看清了他的样貌,居然是殴打过他的那个醉汉泰斑!
除了那一声低沉的口哨,这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之中以极短的速度完成,可见是计划极度周密的一次行动。
数十人手持火把和弓箭将王子的帐篷团团围住。
泰斑微眯着眼睛,右手向前轻轻一挥,众人会意,缓缓接近目标。
此刻,那顶精致的帐篷就像一只熟睡的幼鹿,安静地睡在虎视眈眈的狼群之中。
眼看那单薄的帐篷连带里面尊贵脆弱的王子殿下就会被箭雨射成筛子,那帐篷的门帘突然动了起来。
众人一僵,齐齐看向泰斑。
泰斑眉毛紧皱,示意众人先不要轻举妄动,虽然已经计划十分周密,但是为防有失,还是谨慎一些。
只见门帘底部微微一掀,一只小白猫从里面钻了出来。
小猫瞥了一眼对面如林的刀锋和刺眼的火光,懒洋洋地“喵”了一声,趴在了地上再不肯起来。
随后,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掀开门帘,露出少年绝色的脸。他对面前的阵仗视而不见,丝毫不见慌乱——事实上作为一个盲人他确实看不见,雪青色的丝带依然束在眼上,随着风微微飘动。
这只是一个无知的瞎子少年,没什么可怕的。
但泰斑仍是将紧张得微微发抖的手握成了拳。本来想直接连帐篷一起摧毁,免去当面屠戮,给这个尊贵的王子留下一点颜面,但现在恐怕无法避免看到少年万箭穿身的惨状了。
可是面对一个毫无防备和抵抗的少年,还有他无比贵胄的身份,这个命令还是下得有些艰难。
千夜蹲下身抱起了小猫,抚摸着它毛茸茸的耳朵,忽然说道:“泰斑大人在怕什么?为什么还不下令?”
他的声音清雅如泉,仿佛在大漠中饥渴的人听见水流淌的声音,无比美妙。但在泰斑等人听来,却无疑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声音!
千夜站在夜晚冰冷的沙地上,白猫蹲在他的肩头,夜色中眼睛亮得发光,仿佛是千夜的眼睛,冷冷地望着刀剑相逼的人。
泰斑的脸顿时铁青,震惊之余又十分恐惧。难道这个瞎眼的王子并不是传言那般孱弱无能?其实他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否则怎会点出他的名字?又怎么会面对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依然镇定如斯?他究竟有什么依仗,才敢直接站出来?
“大人,他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他身边的侍卫都是我们的人,他手无缚鸡之力,我们还等什么?”
“就是,他就算知道是我们又怎样,等他死了又有谁知道?”
泰斑听罢狠了狠心,确实,到了这个地步,叛主刺上的罪行也坐实了,他们都回不了头了,还怕些什么!
“殿下,我等并非与殿下为难,只为大漠不落于弱主之手,否则摩岚必乱!”泰斑对着少年一字一句说道。
“大漠,的确不能落于弱主之手。”千夜喃喃重复道。
“雅萨女神在上,我等愿以自身背负罪恶,永堕无涯地狱。”泰斑虔诚地对月起誓后,手臂重重落了下来,“请殿下为了大漠子民,先行一步!”
漫天的箭雨无情地从天而降!
千夜丝毫不避,张开双臂,仰天说道:“很好,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是雅萨女神的选择!让你们看见,谁才是天命所归,君临大漠的人!”
月下一抹纤细的白影,清冷如冰霜,锋利如刀剑,纯净如雅萨神殿的圣泉。
箭矢在射向他的时候,仿佛受到了什么巨大的阻力,纷纷偏了方向,落在了他的身旁。
他本人,竟毫发无伤!
纯白的骆驼恰在此刻缓缓走来,跪伏在千夜身前。
当骆驼重新站起时,背上已经多了一个少年。
月亮的清辉仿佛为他加冕,雪青色的丝带随风扬起。
他坐在骆驼背上,睥睨众生。
“迷途的羔羊,雅萨女神愿指引你们方向。”千夜微微笑道,“还不醒来吗?”
更令人恐惧的事情发生了,明明应该已经死透的那些人,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个站了起来!
午夜沙漠的风又冷又烈,卷起脚下的沙粒狠狠打在他们的身上和脸上,那微微的疼痛却证明了它们绝对不是在做梦。
“神迹,这是神迹啊!”
“雅萨女神在上,原谅我等的罪孽吧!”
刀剑和弓矢纷纷落在地,众人跪倒在地,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不停叩首。只有泰斑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可能,这不可能!”
死而复生的巴乌和索图等人一醒来,就看到这幅神奇的景象。
“泰斑你疯了吗?怎么能拿刀对着殿下!你要造反吗?”巴乌想要冲上去,却发现身体绵软无力。
索图一把扶住他道:“我们刚才好像中毒了。我比你早醒了一会,看到了很多……不敢相信的场面。”
“什么?你看到了什么?泰斑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居然敢行刺王子殿下?殿下有危险啊!”
“我看,有危险的,不是殿下。”
“啊?”
叛众的人群中,不知谁的火把掉在了地上,突然,叛众脚下的沙地上着起了熊熊烈火!
可是生活在大漠上的人都知道,沙子是不可能着火的!
“以下犯上,刺主谋逆,罪无可恕,雅萨女神降天火以罚,尔等可伏诛?”千夜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那些身上着火的叛众们深受烈火焚身之痛,却不敢扑打滚灭,因为这是代表雅萨女神之怒的天火之劫。
“我等罪孽慎重,望雅萨女神宽恕!”
“我等罪孽慎重,望雅萨女神宽恕!”
口中念着雅萨女神的名字,刚才还嚣张跋扈地人们一个个变成焦炭状倒了下去。
“天火……”泰斑看着身边越来越灼热的火苗和在大火中一个个倒下的人,眼中终于露出迷惘的神色,“难道,你真的是雅萨女神指定的传人?”
“不可能!不可能!”浑身是火的泰斑妄图向前冲,与千夜同归于尽!但胸口的一阵剧痛却让他不得不停住了脚步。泰斑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胸前白色的刀尖和一蓬血花。
但这一幕隐藏在熊熊燃烧的火焰背后,没有人发现。
人们只看见好心的老驼夫跑上去想帮泰斑扑灭身上的火苗,却无法抗拒天火的威力,泰斑依然和其他人一样,重重地倒在了火焰之中,化作了一堆焦炭。
千夜在骆驼上双手交叉在胸口,低声道:“去地狱赎罪吧,雅萨女神会原谅你们。”
“雅萨女神赐福忠诚信仰他的人。”千夜淡淡地对所有活着的人说。
巴乌和索图等幸存的人都被刚才的场景震慑了心神,只觉得千夜仿佛雅萨女神降世,神圣不可侵犯,不由自主的跪在地上高呼千夜的名字。
此刻,包括巴乌和索图在内,再无人敢轻视这个纤细的少年。
“虽然他们曾经背叛了雅萨女神,但在临终之时及时悔悟,我们不能让雅萨女神的孩子暴尸荒野,请大家在此地厚葬他们吧!”千夜说罢,驾着骆驼向自己的帐篷走去了。
就这样开始吧,有些道路注定是用血肉铺就的,你要习惯。少年这样告诉自己。
没有人看到,少年在长袍下紧紧握拳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