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城千夜》灵小雪

11、第三章·阑珊夜·三

　　穆遗初和千夜并肩站在横跨朔辽河的桥上向远处眺望。
　　“在我们脚下，是横穿帝都的翡翠河，河水里飘着许多河灯，据说这一天在河灯中向花神娘娘许愿会很灵验的，要不要试试？”穆遗初扶着桥上的石栏，侧脸对千夜说，“你会许什么愿？”
　　“姻缘？金玉良缘啊！”
　　穆遗初和千夜齐齐回头，不远处有一个简陋的算命摊子，算命先生拈着胡子给一个测字。
　　“你看你写的是一个‘花’字，看上面，正是缘分一线牵，快活似神仙啊！”
　　“真的？”姑娘俏丽的一张小脸上露出娇羞之色。
　　姑娘身边一个身材圆滚滚的丫头一边吃着五福记的玫瑰肉圆一边说：“那，先生快给看看，我们小姐的良人是做什么的呀？”
　　“看这‘花’字下面，一人配刀，可见是会武的人，也许是威武的军爷，或者是身手不凡的武士！”
　　“先生真会说！”姑娘用手绢掩住笑得合不拢的嘴，从荷包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这是答谢先生的。”
　　“不是我会说，是姑娘确是有福之人啊！”算命先生不露声色地收好银子，眼珠一转，又说道，“我看姑娘命格非凡，贵不可言，未来夫婿定是乱世贵公子金靖齐、云薰、贺赖这样的英雄人物啊！”
　　那姑娘猛地站了起来，眼睛圆圆的，激动不已，“真的？”
　　“所以姑娘应该对这样的英雄人物多一些了解才是啊！”算命先生鬼鬼祟祟地从褡裢里掏出三本小册子，小声说道，“我这有《江山可弃，爱落天涯》、《云之彼端弦断的地方》、《霸爱一生又何妨》，详细记录了金靖齐、云薰、贺赖这三位乱世英杰跌宕起伏爱恨缠绵的故事，都是艳艳生的得意经典之作！”
　　姑娘狡黠一笑，这次却没有掏银子，而是掏出了一个金色的小算盘来，噼里啪啦打了几下，“若是三本都要，先生可要给个合适的价格！”
　　看着那伶俐的姑娘和她的胖丫鬟满载而归地走远，穆遗初“噗嗤”笑出声来，如此精明的姑娘，倒真是头一次见。
　　“不知先生愿不愿意做我的生意？”千夜突然开口道。
　　穆遗初在千夜耳边小声说：“你想看那种书的话，我那儿有，嘿嘿。”
　　千夜不理穆遗初，“我想测个字。”
　　算命先生应声回头，发现了穆遗初等三人，微微一愣，满脸堆笑说：“在下有个小规矩，每天只为三位缘主测字，刚才那位姑娘就是今日第三位，对不住三位贵人了。”说罢算命先生开始收拾卦摊的东西。
　　穆遗初坐到卦摊上，轻轻按回算命先生拿起的镇纸，“先生的规矩是刚立的吧？别着急溜嘛，看我们的年纪也知道，不可能是什么暗行御史，先生不用怕偷卖禁书的事被发现。”
　　算命先生紧张得拿出汗巾来擦，“都是为了讨生计，让贵人见笑了。三位身份不凡，就不要戏弄在下了。”
　　“先生过谦了。我有目疾，一向用心眼识人，先生绝非等闲之辈。如若先生不肯，在下决不强求。”
　　千夜静静地站在那里，带着一股清冷和决绝，仿佛周围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算命先生微微一笑，脸上现出淡然的表情，从褡裢里重新拿出笔墨，“承蒙公子不弃，那在下就斗胆为公子算一算，请公子赐字吧。”
　　千夜摇头道，“写字不便，就刚才那位姑娘的‘花’字吧。问……问家人身体。”
　　“花？”算命先生沉吟片刻，“花乃万木之精，公子双亲贵不可言，头戴宝冠，掌兵握权。不过……若问身体，花无百日红，恐怕亲人大病将至。但公子不必太过挂怀，暂无近虑，只是远忧。而且天命难违，很多事，亦非人力可左右。”
　　千夜默默地点了点头，穆遗初知道他是思念双亲，经过算命先生一说，一定更加挂念。
　　“你这家伙，刚在对着姑娘家，嘴跟抹了蜜一样，就不能也捡些好听的对我们说。”穆遗初道。
　　戎衍走上前，将一个小金珠当做卦金放在桌上。
　　算命先生对如此丰厚的卦金没有丝毫意外，将金珠收入袋中，“既承蒙这位公子抬爱，在下不敢妄言。”
　　“不如给我也测一下吧？”穆遗初拿起桌上的笔墨，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字。
　　“还是‘花’？”算命先生拿起纸，苦着脸说，暗恨穆遗初明明是想捣乱。
　　穆遗初得意洋洋地抱臂笑道，“对！我问前程！”
　　“公子写一手好字！”算命先生将字拿在手里，先赞了一句，随后却皱起眉头。
　　“怎么？不吉利吗？”穆遗初双手撑着摇摇欲坠的木桌，探头看自己的字。他素来不信卜卦算命，就算世间确有神奇法门可以窥测天机，但是凡事都知道结果未免无趣。若已知事情必败，难道就不去努力了吗？若亲人寿命将尽无可挽回，早知道了便早痛苦。
　　此刻他倒十分希望这个算命先生把自己测字的结果说得夸张些，然后好让千夜认清此人不过是个江湖骗子，心里宽慰一些。
　　算命先生放下穆遗初的字，叹了口气。穆遗初不以为然，以为他在故弄玄虚。
　　只见算命先生低声吟道：“细叶弱花难度秋，天水茫茫倚孤舟，惯见江湖风浪险，偏向风波起处行。一朵云扶一朵莲，莲花顶上即青天。既知前途无所望，何不放歌天地间。”
　　算命先生吟罢，再不看三人，抬腿便走，连卦摊也不要了。
　　“喂！”穆遗初连忙喊道，“还没给卦金呢！”
　　算命先生转身道：“公子的卦金，在下不敢收。言尽于此，公子保重吧。”
　　说完身影随即消失在汹涌的人潮中。
　　穆遗初拾起自己写的那张“花”字，笔酣墨饱，不知哪里看出“风浪险”了。穆遗初哼了一声，眉头攒起，随手将纸拧成一团，丢进了桥下的翡翠河。
　　“这算命先生好没骨气，知道没办法骗到我的钱，丢下首不知所云的诗就逃之夭夭了。”穆遗初拍拍千夜的肩膀，让他不必担心，“‘既知前途无所望’，这点倒是说的不错，我一个庶子，能有什么前程呢？”
　　“何不放歌天地间……”千夜默念着算命先生的话，“无所羁绊，也没什么不好。”
　　穆遗初望着千夜，这个高贵的王子虽摩岚皇后所出的嫡长子，却因有眼疾，继承王位无望。
　　真正聪明又有能力的人，如果说没有野心没有抱负，那完全是笑话。
　　但是有野心又怎么样呢？也只能一个四处游荡，一个自囚于室。
　　他们两个人，难道只有用“放歌天地间”这种舒适自由的假象，来浇熄胸中激荡的烈火吗？
　　伴着“嘭嘭”的巨响，大朵大朵的烟花在夜空中次第绽放，所有人顿时抬首望天，绚丽而炽烈的光芒汹涌地挤进视线，灼灼逼人，恍如熏醉。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静立的身体在璀璨的夜空前留下倔强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