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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以相思成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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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宝十四年。冬。长安。
声音是从不远的地方传来的。
“……师兄,你看,那儿是不是有个东西?”
“现在战火连连,遇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也不足为奇。”
“咦?好像是个人啊师兄!”
“难得出来采个药,居然踩到一只死羊……啧,好像还没死透。”
“师兄,我们搬回去么?”
“等他死绝了再说吧……”
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很熟悉的场景。
还未待他看清,倒是旁边的一个影子突然跳起来说道:“嘻嘻,你醒了?我去叫师兄来。”说完便跑了出去。
是个不过七、八岁的小丫头。
他慢慢的撑起身子,便看见一个身着青衣的人掀帘而入。
“醒得倒是快,纯阳宫的人不愧皮厚体强。”来者只是瞟了他一眼,淡淡道。
“过奖过奖,那还不是万花谷的医术回春妙手?”
“那是自然。这天底下,还真没有我万花杏林弟子医不好的。”说罢,一针便已下去,换上素衣的纯阳子弟不觉吃痛的皱了下眉。
似乎是看到他的表情,万花弟子微微一笑:“这样就觉得疼了?还学什么英雄征战杀敌四方?!”
“花兄,话可不能这么说,平叛乱党,保家卫国,可不是用疼痛来衡量的。”
“哟,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傻羊,还怎么保护家国?”
“让花兄见笑了。”似乎是听出了对方话语里微微的关心,纯阳不禁笑了笑,“我这不是还有花兄你么?”
“嗤,谁能每次都救你?这次倒在我万花谷门口,算是你运气好吧。”说着不待对方的辩驳,紧追一句,“还想活着回纯阳宫就给我乖乖躺回去睡觉。”
2
看着掀帘而去的背影,他不禁在心里微微叹息。
【这次倒在我万花谷门口,算是你运气好吧。】
可是,自己为什么会倒在万花谷这里呢?
安禄山以“忧国之危”起兵范阳,长驱直入,直取东都。自己是奉了师父之命同纯阳宫师兄弟们一同去洛阳支援封常清。结果兵败。
原以为自己会死在东都战场,可是,为何会倒在万花谷口呢?
对了,自己是回来给师父报信的。
东都失守,叛军称帝。
可是,知道自己是撑不住了,信是交道了长安信使的手里,而自己,应该早成了是长安城边的一具冻僵的尸体,掩埋在白雪之中啊,为何会倒在万花谷这边呢?
是了,是想见那个人最后一面啊。
或者是无意识的举动,将死之时,最终的愿望竟是如此的执着。
原来,自己是如此地想念他。
3
天宝十五年。春。
潼关失守,长安失陷在即。
“呵,刚好的伤,又要去送死?这次我可不会救你了。”
他只是笑笑,道:“那就劳烦花兄在此静候我归来了。”
“既然你这么说了,就姑且等你一年罢,作为回报救命之恩,是不是应该带点东西回来给我呢?”
“那是自然,花兄想要什么,只管开口便是。”
“……不若,就给我做一只纸鸢罢。”
“定当不负。”
“一言为定。”
“那么,就以茶代酒,作为最后的饯别吧。”
“先干为敬。”
4
天宝十五年。夏。
长安失守。
玄宗逃离长安。
同年。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请杀杨玉环杨国忠兄妹。
太子李亨于灵州登基,是为肃宗。
在他再次倒在长安城门旁的时候,看着漫天飞舞的战火与灰烬,恍然想到了半年前,不过,当时漫天飘扬的,是白雪罢。
不觉苦笑起来。
我终是,要失信于他了。
他说的果然没错,这次,他不会来救他了。
可是,还是好想再见他。
【谁能每次都救你?】
想到上次万花谷的重逢,他还是和当年一样,一样的脾性,一样的骄傲。
明明是近十年未见了,明明之前不过才见了一面,那还是在对方不过是个刚满十岁的毛头子的时候。
想到这里,他不觉又笑了,自己那时不也是个十岁的小孩么。
但是这次,却只能笑在心里了。
身体已经完全无法动弹了,马上,连对他的思恋也要消散在这战火中了吧……
5
那时,自己是跟着师兄去万花谷送拜帖。
“不是还死透么?活人不医。”
“清裴先生再考虑一下!家主定当重金相报!”
“啰嗦什么?等死绝了再送来。”
看着毫不留情赶走重金来请医的人,他扯扯师兄的袖子小声问道:“师兄,他是谁啊?很厉害么?”
“那便是人称药王第二的裴元裴先生啊。”师兄亦小声回道。
“咦?但是,死透的人怎么能医好呢?”
这时,站在一旁的一个万花小徒弟嗤鼻道:“死人算什么?这天底下,还真没有我万花杏林弟子医不好的!”
“哦?那这么说来,你也很厉害了?能不能教我两招?”
“离经易道,岂能随意传给他人?就算我教你了,你也不一定能学会。”
看着那个和自己同龄却一脸傲气的万花弟子“能学点皮毛也好啊。”
“看你这么虚心求教的份上,我就姑且教你一点药理吧。”
“那真是多谢小师父了。”
……
【这天底下,还真没有我万花杏林弟子医不好的。】
耳边不觉又会想起对方傲然自若的话语,却不禁在心里轻轻的反驳——
有的,有的,是谓相思成疾……
这恐怕是最后的思念了吧,思念到,我仿佛又看到你在我身边……
6
至德二年。正月。
安庆绪弑父,自立称帝。
同年。
郭子仪,李光弼败史思明。
长安收复。
后,东都洛阳收复。
望着渐渐熄灭的战火,他缓缓的收剑入鞘。
“花兄,我竟得以如约而归。”望着南面万花谷的方向,声音竟显得有些梗咽。
上次,承蒙一家农户相救,没想到自己居然又从阎王殿转了回来。
或者连阎王都嫌弃自己了也说不定。
7
万花谷。
再次来到万花谷小筑的时候,却发现没了长居在此的人。
一年之期,我如约而归,可是花兄,你人在何处?
啊,是了,现在万花谷四处都是请医之人,战乱刚刚平复,长安洛阳得以收复,然死伤无数,他们现在也够忙的吧。
急急冲出小筑,看着谷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突然显得有点茫然。
花兄,你会在哪呢?
正想着,便觉得有人在轻轻扯着自己的袖子。
“呐,臭道士,你在找我师兄么?”
顺着声音的方向低下头去,原来是一年前跟在他身边的小丫头。
“对啊,你师兄呢?别人请去看医了么?”
“哼,算你这臭道士还有点良心,我师兄没白疼你。不过啊——”
“不过什么?”看着小丫头突然沉寂下去的表情,他的心脏骤然一紧,追问道。
“——不过啊,我师兄已经不在了……”
收紧的心脏猛的一跳动。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不在了就是不在了!半年前,师兄是带着一身箭伤回谷的,就倒在曾经救你的地方……我废了好大的劲才把师兄……”
“等等!你是说,他跟去了战场?他那只完全不习花间心法的离经花跟去作甚?而且我……我当时明明——”
“明明下药弄晕了我师兄对不对?”
听着小丫头的反问,他突然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难道……
“哼!”小丫头毫不留情地接着说,“也不想想你那些簸箩医术是谁教的,当年你前脚刚走,我师兄后脚就跟了上去……”
8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原来,当时昏迷中看到的,不是思念的幻影,而是真的,他就在自己身边?
颓然地倒在地上,他倏忽间捉住小丫头的双臂问道:“不对,不对,你们万花谷的医术不是举世无双么?这天底下,不是没有你们杏林弟子医不好的么?”
“你懂什么呀!你以为我没这么想过吗?不过师兄说,连自己的相思之疾都无法医治,更恍而自医自己的伤痛?”
相思之疾不自医……
原来不只是自己成疾……
原来,转眼便已是相思成妄……
9
“哎呀!你怎么哭了?”
“……”
“我又没说师兄死了,臭道士你干嘛哭啊!我错了还不行!”
“……!你说什么?”
“我说我师兄还没死啦!真是经不起吓。”
像是在此从阎王殿转了一圈一般,刚刚还死灰的眼神突然又有了神采:“小师妹,那你师兄现在在哪?”
小丫头闻言突然脸红起来,嗔叫道:“谁、谁是你小师妹了!”
“好师妹,行行好,快告诉我吧!”
“谁是你好师妹了!”
“好姐姐!这总行了吧?”
“哼,乖弟弟,看在你诚心求教的份上,我就姑且告诉你吧~我师兄在裴元大师兄那里,当时裴师兄可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救回师兄的!”
“多谢,改日定当登门道谢!”他抱拳言谢之后,转身欲走。
“喂!臭道士!你等等!你知道我大师兄他们在哪么?”
转身的动作戛然而止,“不在谷里么?”
“谁告诉你在谷里了?真是气死了!都不听人把话说完。”
“好姐姐,快说完。”
“我大师兄看似足不出谷,其实每年都要去一趟扬州,听师兄说是见一个故人——好像是从神武遗迹经寇岛带回来的……哎哎,你听我说完啊!臭道士!气死我了,我才不告你他们住在……”
10
扬州。
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
即使在这乱战之间。
你说裴师兄?他一早就出去了……应该不会再回客栈了……具体去哪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去见一个从寇岛带回的故人,伤了十年都没医好呢……
多谢相告。
像是又回到的万花谷的人来人往一般。
不回来了,那会去哪呢?
扬州的小雨似烟似雾。
茫然的在一片吵杂中四处相望。
明明这么多人,为何还会觉得孤身一人的落寞与静谧?
随意的坐在酒楼外的阶梯上,仰面望着细雨。
红影遮面。
11
“哟,傻羊,在找什么呢?”
“你啊!”脱口而出。
目光却是对焦了好久才看清打着鹃啼红的人。
“我怎么?”对方只是笑。
“你……啊,对了!”似是想起什么一般,他闪电般的回过神,手忙脚乱的在怀里摸索着什么。
这个用剑高手此时到更像是个笨手笨脚的愣头青。
只听得“咔”的一响,“给你的纸鸢。”
万花弟子依旧笑着,撇嘴道:“我才不要,翅膀都被你给弄折了。”
“啊,没关系,我再给你做一个。”
“哼,不用,你当我万花天工的名号是吃白食的么?”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纸鸢。
“不敢不敢,万花弟子才艺无双,自是什么都会。”
“那是自然,想对我下药?也不看看你那点破医术是谁教的。”
“嗯嗯,小师父你就原谅小徒这次吧,要小徒我怎么受罚都行。”
“可不能食言。”
“决不食言!”
……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