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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幽兰 ...

  •   曜钧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说:阳春三月,若论最迷人的景致,有什么比得上那在暖风中摇摆着枝条的嫩柳呢?看那嫩黄枝桠被薄如蝉翼的新叶拖得堪堪坠入池水之中,却并不深入水底,只在水面上勾出几圈淡淡的涟漪来,犹如蜻蜓点水之姿,青涩得仿佛十四五岁秀丽含羞的少年或少女,如何能不教人沉醉其中呢。
      汉王府花园池边的新柳便如这句话形容的一样,正是曜钧口中常说,“最美丽的时节”,虽然迷人无比,却又脆弱得似乎不堪一击。
      便如眼前这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伏着头,身上约略颤抖着的十五岁少年一样。虽让人心头生出异样的怜惜来,这有些残忍的画面却美好得让曜钧不忍出声命他起身。少年轻轻哆嗦着的样子看着并不给人畏缩厌恶之感,却只平添无限风情。更别说那披垂在翠绿袍子上的乌黑头发,天生带着微微的波浪般的卷儿,在身体颤抖的时候随着无声地轻颤着,从肩上垂了一些下来,显出其中几缕少见的暗紫色头发来,那模样真可谓是无限美丽的一道风景了。
      这是曜钧和幽茗时隔两日后的平生第二次会面。虽然只相隔仅仅不到两天,曜钧却觉得自己全然忘了幽茗的容貌。只记得是很美的。
      幽茗的漂亮让曜钧不由自主地第二次来到自己的弟弟府中,在汉王李斿虚浮谄笑的注视下旁若无人地仔细打量着跪在眼前问安的少年。纵使他从头到尾并未敢抬起头来,曜钧在长时间打量后,心里能做下的结论依旧只有“好看”两个字。

      第二次对圣上的拜见让幽茗诚惶诚恐地低伏着身子,尽力不抬起头来,也尽力不让自己多移动一分。这几乎要让他流出冷汗来的忍耐并非是为了对曜钧的敬畏之情,却只为了身下无可言喻的痛楚罢了。
      汉王殿下略笑着,也同自己的哥哥曜钧一起打量着幽茗。幽茗的漂亮是让他自豪的,除了他汉王李斿,还有谁能从那江南烟花之地、浮华淫靡之楼里独独挑中这别具风姿的娈奴呢?幽茗是自幼乖巧的,除了性子有些过于内向怯弱,几乎可说是没有任何缺点了。
      李斿却嫌不够。他生性狠戾残忍,手段果决厉害,行事为人很是教人畏惧。幽茗本就胆小,在他的威吓调教下更是服服帖帖,几乎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用见过他的几乎所有人说的话来形容,他生得很美。但那让人不忍挪开眼神的美丽里头,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之感。
      有时候,李斿觉得幽茗的胆怯都是装的。虽然幽茗是切切实实地恐惧着、求饶着,但李斿却莫名觉得,幽茗的身后藏着一个眼里看不见,却从心底感觉得到的东西。
      李斿说,那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魔吧。
      魔的种类有很多,你所说的,又是什么魔呢?曜钧初次听到弟弟的这句话,觉得他对这年幼的娈童有着让人无法理解的成见。他便这样问着,脸上带着微笑,手上的纸折扇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敲着,敲出缓慢的节奏来,模样无比悠闲。
      李斿恭恭敬敬地看着他,眼里却冒出奇怪的光来。大约是那常常听说的心魔吧。李斿约略笑着,脸上看着很是平静,却说出与这淡然表情十分不相称的话来。
      曜钧本来正仔细看着地上的幽茗,耳朵里猛然窜进李斿的这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来。便在汉王殿下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将低垂的头略抬起几分来,像孩童般支着下颌,微笑着看向自己这从小到大便比旁人深沉几分的弟弟。

      对这样弱小的人说出这种话来的人,大约是真正生有心魔的吧。
      曜钧的声音清脆得像个少年,容貌也生得年轻艳丽,完全不像三十三岁的人。李斿低头垂手侍立着,看模样是无比恭敬的,却不知道那深不见底的心里头究竟装了几分对天子陛下的敬畏进去。以曜钧私下对皇太后的说法来讲,能让自己这无法无天的弟弟真心敬畏的东西,大约只有那虚无缥缈的“神”了吧。
      臣惶恐。
      李斿应答的声音里,一如既往地透着无法隐藏的傲然之气。对这一点表现,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明白。但曜钧有充分的理由相信着,李斿是故意将这傲气显露出来,在任何人的面前,包括在他这九五之尊的兄长面前。
      曜钧略笑着,仍不将他这明显的失礼放在眼里。他只将目光移回那跪在冰凉地砖上的少年身上。幽茗除了请安问候,似乎再没有其他会说的话,只是垂首跪伏着,身上的颤抖一波接着一波,并未在时间流逝中消停下去,反而有越来越强的趋势。那模样教曜钧看着,实在无法再看得下去。
      这孩子只有十五岁,比云奴还小两岁。你就舍得这么折腾他?
      曜钧生性并不是严厉的人,比起冷酷的李斿,他自认并非一个合格的君王。但倘要将国家交到李斿的手上,他却是得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比起让自己的弟弟名垂青史,成为历史上人人唾弃的亡国暴君,还不如让我委屈些,做个教人轻蔑的昏君吧。
      这句话在几个月内成了皇太后宫中内官宫女们私下的谈资。平心而论,要谈暴君,李斿必定够格,而那让人藐视的昏君,纵是排上一百个来回,曜钧也够不上格。
      也许,李斿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加对自己这表面糊涂、实则聪明绝顶的兄长恨之入骨的吧。

      只是一个奴才,宅家若是喜欢,带他回宫便是。
      你这话虽是讨我欢心,听着却很是不甘。

      兄弟两人的谈话一如既往地干涩着,除了偶尔调笑几句的曜钧,李斿的态度着实冷淡得令人难堪。曜钧却并不以为然地自说自话着,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倘要了他,你不是要伤心死了?
      李斿低头不语,大约是已经做了心理准备要将幽茗送给曜钧,却不料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无法应对,便干脆不再应答,任自己这难缠的哥哥去自言自语算了。便在这万般尴尬沉默的时刻里,曜钧抬头看看李斿,见他面上平静如常,似乎并不对幽茗有多少在意一般。再低头看看底下的幽茗,依旧不敢抬起头来,身上的颤抖也并未停息。
      这孩子抖得这么厉害,是不是你吓唬了他,在他面前说我是个暴君?
      曜钧莞尔笑着,手上折扇半开,轻轻挥着,脸上带着笑容说这话,那模样越发不像一个君主,倒似一个不羁的书生。李斿侧目朝幽茗看了一眼,哼了一声。
      这个奴才不听话,前日夜里宅家临幸王府,臣命他为宅家弹琴作乐,竟惹得宅家不悦而回。事后臣百般审问他,他不肯招认自己对宅家不敬,臣便请出家法,亲自教训了他一顿,教他从此以后,知道好歹。
      李斿一席话,说得宛如事先练习好的一般,真是毫无破绽。曜钧摇着头,啧啧笑着说,我何时不悦而回了?你不要随便臆测我的心情,却去胡乱责怪下人,这样让我很难做的。
      墙角的狻猊香炉口中冒着白烟,散得整个厢房里弥漫着沉水的浓香,教人不禁有些头晕。幽茗此时在地下跪了已有一刻钟,觉得膝盖有些生疼,这倒还可忍受,只是那臀上的伤处火辣辣地灼烧着,前日夜里才挨了一顿打,此时在这凉地上跪了一时,只觉得昨天整日的休养简直都成了泡沫。

      不妨。宅家要听他弹琴,臣打的是他的屁股,让他跪着弹便罢了,不会影响宅家听曲。
      李斿难得地笑着说话,字字如同水滴落在玉盘上一般,听在幽茗耳中,只觉得有针刺在自己耳膜上,让他满脸烧红,越发无法抬起头来。纵使李斿隔三差五地找他的茬儿,动不动在王府众人面前责打他,他的脸皮依然薄得难以忍受这样的出丑,尤其在那对自己难得温柔的曜钧面前,仿佛一口气泄了底似的,让他再也无法支撑下去,几乎要当场哭出来。
      你打了他一顿,还逼他给我弹琴,怎么这么凶?他欠你钱啦?
      李斿闻声不答,只是觉得头又痛了起来。也许这便是这二十几年来他觉得自己永远都无法超越曜钧的一个重要原因。兄弟二人若是比脸皮厚度,他是绝对自叹不如的。这也是从小到大,李斿唯一服气曜钧的地方。每当两人言语不和,最后都是以曜钧的胜利告终。而曜钧胜利的筹码,自始至终只有一项,就是厚脸皮,仅此而已。
      他当然欠臣钱,臣花了钱将他从江南买回来,不从他身上捞回一点本来,怎么对得起臣自己,又怎么对得起宅家的养育之恩呢?
      要拼厚脸皮,李斿觉得自己虽然终归赢不了,但也可以和曜钧挣扎上几个来回了。
      曜钧轻声笑着,抬手用扇柄将垂在胸前的头发拨到身后,笑盈盈地看着李斿,那便让他跪着,随便弹奏一曲便起来吧。
      李斿答,是。便命两名侍童将琴案抬上来。
      幽茗仍跪着,牙齿咬着下唇,战战兢兢地不曾出声。李斿骂道,还不谢恩?幽茗方才抬头,却又马上垂下去,忍着臀上的剧痛,朝曜钧磕了一个头,口称多谢陛下恩典。这一番礼仪做得有模有样,可见是事先训练过的。曜钧想到他刚挨过打,身上还带着伤的,这样跪了许久,又要撕扯着伤处多次磕头行礼,必然已是痛苦至极了。
      你上次弹给朕听的那曲幽兰令朕印象深刻,便弹这一首吧。
      曜钧说着,略笑着看向幽茗,见少年瘦弱的身形微微摇晃着,此时在圣上恩许之下略微抬起身子,便可看见那白瓷一般莹润的肌肤,淡淡胭脂色的小巧双唇,颀长秀丽的鼻子,盈盈含泪的双目,比起曜钧自小喜欢的杨柳,此时幽茗的模样更像是一枝噙着朝露的兰花,清丽中带着几分柔弱,气质不像个久经折磨的娈奴,倒带了几分教人讶异的高雅之色。
      何况,这首曲子也适合你。
      似是被曜钧这句不经意的话触动了什么,幽茗身体微微一震,有些诧异地向他瞥了一眼。这孩子气的动作没能被曜钧和李斿放脱过去,曜钧勾唇无声一哂,李斿幽深的双眼之中却泛出些阴沉的波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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