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絮锦如梦》素宛

26、第七章（补全了）

　　整天躺在床上修养，倒也清闲，虽平常本就无多事忙，只是常久不起身外面活动让她觉得有些无聊。久了，偶尔看到屋外的窗外光洋照落瓦檐下，才发现屋子里却落得昏昏晦暗。
　　所幸这间暖阁里还放着些书，想是玄烨常常随手翻阅地，就搁在臧花木搁子上，多半是些诗集子，她也就拿起瞧瞧了起来。翻起首页卷，竟加藏着一张藕色笺纸，提的一首词，字迹有些淡了去，想是写了有些日子了，尾上刻着“体元主人”的繁隶淡红刻印，一芳幽幽的龙诞香气依稀可闻，她看了一遍又夹回原处。她慢慢翻看着书，里页尽是些繁琐的古体，旁有三两行批注，字数不多，可句句锋利。她轻抚过墨色的字迹，忽听见有人走进屋中的声音，马上转身一看，是云簪端着药走进。她微微皱了皱眉，心里不免再有丝失落。
　　“小主，该进药了。”云簪走过高木桌几旁，抬手递予她。
　　她撇了撇头，轻道：“恩，搁在桌上，我等会儿再喝。”
　　云簪抬眼望了她一眼，应道：“是。”轻手放下后转身欲走，忽又停滞下来，“小主还是趁热喝吧。”
　　她默不作声。仍旧细细翻着她手中的书页。自己不方便走动，也不见他来过，就在他的内阁中，仅与是一道门槛，却像分界线般，他跨不进，她也迈不出。那道木刻云雕龙门槛，隔的却是两颗人心。
　　“小主？”
　　“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她语气中略带失落，这是少有的。云簪心里纳闷归纳闷着，又只得听命走出屋子。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主子少有的将感情放在脸上，常日里就算再不如意的事，她也不显露，这次不知为何这样不开心。
　　云簪掩上门，脑中突然恍过一丝什么，记得那晚皇上传旨过来，差她到大红门西宫内暖阁里，上前伺候的时候像是看到她身上的斗篷颇为熟悉，缎蓝色的斗篷，无论颜色样式都不是女子式的，所以并不是延禧宫里的，但却莫名的熟悉，尤其那敲边部分的纹彩华莲丝绣，绣法路径极像是苏麻姑姑的……姑姑……对了，这件斗篷应该是裕亲王的。她可以很肯定，这件斗篷是姑姑做的，还是差她亲自去送予他的，难道，主子失踪是去见裕亲王？那皇上后来去寻她……明白了，现在终于明白了，难怪皇上近日来瞧也不来瞧主子，原是为了这桩事。
　　“云簪……”屋里突然传出一道唤声。云簪站在屋外一愣，听到后马上转身推门进去，倏地看见蓝毓尧，有些诧异地抬头望向自己，心里莫名紧绷起来，问道：“小主，有何吩咐？”
　　“哦，没什么，”毓尧睨了她一眼，又转过身走到木搁子旁，将刚才的书插入原处，又抽出了几本泛黄的书本翻看起来，随口问道：“我想问问，这几日皇上繁忙么？”
　　“这个，云簪也不甚了解，只听说万岁爷常去尹贵人的屋子里，想是还较为闲逸吧。”
　　“恩，知道了，你去吧。”她口气忽又变得平淡起来，叫人寻思不透。
　　“是。”说完，瞧了她一眼便转身退下了去。
　　她将手中的书全都搁回到木搁子上去，低低垂下眼眸，轻叹了口气。心里溘然觉得很累，脚踝处还有丝抽痛，她便很缓慢地挪步到床蹋边，躺到松绒的熏貂毛皮上，枕着熟悉的龙涎香味，沉静得闭上了眼睛。几日夜里都睡得极不安稳，胸口总觉得闷闷难喻，一闭上眼，数种复杂的感觉便涌上来，眼中莫名地流出泪来。这种孤苦的感觉又来了，为什么她明明心如止水，他偏偏来招惹她，没想到现在竟陷了进去，明知与他一起定会让自己受伤，却还是要飞蛾扑火，真是自作自受。她怔怔地睁着眼睛，泪珠从眼角一禹滑了下来，顺着脸颊落下到颈里，无声无息，不免一阵心酸。

　　不知过了多久，睡得朦朦胧胧，脑袋里感到昏昏沉沉的，她翻了下身体，竟有些醒了，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外面黯黑无光，应该是半夜了。她又躺了下去，静神睡下，刚闭上眼，忽听到丝毫细小的声音，像是脚底与地面接触摩擦发出的。她适才的昏睡感一下没了，觉得像是有人在偷偷走进自己的屋子，她心底恐慌了起来，但还是闭眼佯装熟睡。
　　究竟什么人，为何晚上偷偷进她的房间，不对，这是在他的行宫里，这人能避过侍卫闯进来，难道是刺客？她手心被紧握得发冷汗，心里惊慌不安。她微微张开眼，看见一个黑影蹑手蹑脚地走近桌边，她忍不住一下坐起来，紧张地问道：“是谁？你是谁？”
　　“主子？怎么了？”听到里面有动静，外面马上响起云簪的声音。那个人没想到她会出声，便马上大步跨向她的床边。她一看到那人跑过来了，吓得大叫起来：“救命啊，有刺客！”那人被她这么一叫，也惊了一下，又马上从怀里掏出一封东西快速塞给她，并低声说道：“我乃替人送信，莫让他人看到这封信。”这时，云簪和侍卫们一起冲了进来，那人转身一瞧侍卫进来了，便马上转身飞快跑向窗户，只一跃身一穿便跳到了外面，侍卫看到刺客跑了便马上追了出去。云簪也是一惊，提着灯笼过来点亮两边的宫灯，快速走到她跟前，担忧地问道：“小主，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伤着？”
　　她瞪着眼睛愣愣地望着前方，脸色发白，喘着虚气，一脸余惊未尤。半响缓过了神来，才紧了紧手，把那封信从棉被中偷偷挪到枕头下，便抬起头，看到云簪只淡淡说道：“我没事……”
　　云簪看着她的脸旁，宽慰道：“小主您且放心，侍卫去抓刺客了。您毋须怕了，刺客不会再来了。奴婢倒杯茶给您定定神吧。”说着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端上给她，她看了看眼前的杯子，只伸手摆了摆，作平静道：“不用了，你把灯点上。”
　　“是。”云簪应着走到桌边，马上换过灯芯重新点亮，屋子一下亮了起来。
　　她望着那盏烛火，吩咐道：“恩，你下去继续休息吧。没我的吩咐，不必再进来了。”
　　云簪诧异地望着她，又见她脸上毫无表情，便只好遵命道：“是。若是小主有什么吩咐便叫云簪，云簪就在门口守着。”她还是没有一丝反应。云簪又看了她几眼，便转身退下了。
　　待云簪合上门，她才反应过来，缓缓拿出刚刚那个刺客塞给她的信，有些潮湿，是刚刚手心的冷汗印上去的。她执起信封的正面来看，只见上面书“亲启”两字，真是好笑，让谁亲启也没说，怎么会是来给她呢。不管那么多，她迅速撕开封底，从里面抽出一张叠纸，心里隐隐觉得不安，还是马上打开来开，只见她一下愣住了，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可能--纸上的字居然是用圆珠笔写的。这是不可能的事啊，这是在清朝，用的都是文房四宝，怎么会有圆珠笔写的字？难道说……她翻来覆去地读着那短短的一行字：“你要找的东西在畅音阁内。”
　　她要找的东西？这个人知道他要找的东西是什么？这个人是谁，还拥有几百年后才有的圆珠笔，并且知道她找的是什么，究竟是什么人，这样提醒自己出于什么目的？又或者这又是一个圈套，就如这次，尹桑箩算计她到南林里去，无非是让她失宠，止不定这次又是什么谋算。
　　她捏着信纸，下了床缓慢走到桌边，伸出手将纸角凑到火苗上，赤红的烙印迅速延伸，她一松手，整张纸就在挑动的火焰总变为灰烬，飘散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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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手，慢慢走往床塌，想这后半夜是很难再入睡了。刚待躺下，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叩门声，紧接是云簪的声音：“小主您睡下了么？”
　　“没有，什么事？”她探着头问。
　　云簪贴着门：“小主，御前的小延子过来了。”
　　“恩，让他进来。”她缓步移到床边，坐下应道。
　　“是。”云簪答道，退后了几步推开门，请小廷子进去。
　　一走进来，见她坐在床上，小廷子马上前去请安：“奴才小廷子叩见蓝小主。”
　　她拂了拂手：“公公不必多礼，”转而抬头睨了一眼：“公公深夜到临是为何事？”
　　“回小主，皇上听说适才行宫里遇刺，便马上差奴才来瞧瞧小主是否平安无事？”小廷子一直低着头恭敬地说着，不时地抬头看床上的人。
　　她淡淡恩了一声，又道：“那劳烦公公回去就禀报皇上说毓尧没事，请皇上，咳……”她掩上嘴，闷闷的几声咳，过了片刻继续说道：“请皇上不必担心。”
　　小廷子心里一紧，上前了一步探试问：“小主，您真的没事？”
　　“恩，只小风寒罢，公公只管说是了。”她作平静道，忽又想到些什么，便又问：“公公还有其他的事吗？”
　　“对了小主，瞧我这记性，这是尹贵人托奴才带来的瑞木沉香，说是给蓝小主定神安心用的。”小廷子承上给她。她接过，只轻轻一打开，浓郁的香味扑面，她回过头：“尹贵人？尹贵人这会还没睡下？”
　　“本是，万岁爷和尹常在早已安寝了，可刚一听到侍卫前来禀报，就着急着马上起了来。尹常在还特别找出了这盒熏香托奴才带来。”
　　她忍不住又咳了几声，脸上微微失色：“那请公公还代我替尹常在道声谢谢，我……咳……”忽地，她竟开始猛咳了起来，脸色涨地潮红。一瞧她脸色异样，小廷子忙紧张问：“小主您怎么了，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想也没想马上喊向门外的云簪：“云簪！快进来！”
　　听到叫声云簪马上推了门进来，看见她大咳便马上冲上前问：“怎么了，主子这是怎么了？”说着走近她，轻抚她的背脊，想帮她平复下来。蓝毓尧也极力缓和自己的气息，过了片刻稍稍平静了些，抬起手断断续续道：“不打紧……刚刚……受了点寒罢了！”便抬起头，眼眶里有些湿漉漉，朝着小廷子：“公公，请你回去告诉皇上，和尹贵人，我很好，不必为毓尧担心。”
　　“可小主您，”小廷子犹豫了一下，“咳成这样，还是请御医来看看吧……”
　　“不必了，只是小毛病，犯不上再去请太医了。”
　　“这……”小廷子显得还有些担忧。
　　她迫然道：“这天气寒重，望公公还是早些回去吧。”抬眼望了一眼云簪，“云簪，送送公公。”
　　“那，既然这样，那奴才就告辞了。小主且放心，您的话一定奴才一定带到。”小廷子仍旧担心地望了一眼床上的人。
　　“恩，劳烦公公了。公公请好走。”她勉强浅笑着。

　　雪夜里寒涩袭人，小廷子边快步行走边琢磨着刚刚这事。忙活了半天，心里几分不解。想这照说皇上在乎蓝答应，理应亲自来看望她，没想到只随口差自个儿去，到底是真的不想见她，还是只是怄气？这揣摩不透，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禀了。若是皇上在乎她就需详详细细地回禀，若是真的恼她就只需寥寥几句，免得说的太多会招怒皇上。但是究竟是真不想见她呢，还是一时之气，的确犯了难了。
　　快走到西平门，小廷子故意放慢了脚步，还在思前想后，最后犹豫了半天不得不硬着头皮进了去。一进西房里，就见到皇上正在坐在塌上看书，尹贵人在一旁陪着，心里突然一亮，便上前跪下道：“奴才小廷子叩见皇上！”
　　“起来回话。”听到声音，玄烨迟迟抬起来头，搁下手中的书，浅然问：“怎么样？刺客抓到了吗？”
　　“回皇上，还没有，侍卫说刺客跑的太快没抓到。”小廷子低声道。
　　“一帮蠢材，”他恼得将手边的茶盏打了出去，“嘭”地碎在地上，“连刺客闯进行宫都不知道，这帮废物们都在做什么！朝廷拿钱养着他们，他们倒好，连个刺客都抓不住，各个都还是八旗中的佼佼者，真是丢满人的脸！”
　　小廷子低着头颤颤站着，早知道皇上定会发怒。现在正是火头上，等等再回禀蓝答应的事，一个说不好没准皇上把整个桌子都掀了也不一定，这掀桌子是小，只不定迁怒到自个儿，被拖出去斩首，想着，心里越发的为难。
　　“皇上，你先别急着生气，先看看蓝姐姐怎么样了，没让刺客伤到什么吧。”尹桑箩在一旁宽慰道。玄烨脸上一怔，气焰稍平静了些：“恩，说说，蓝答应她怎么样？”
　　“是。回皇上和尹贵人，蓝答应是万幸，一点没让刺客伤着。只是……”
　　“只是什么？”尹桑箩着急地抢先问。
　　小廷子马上反应过来：“只是蓝答应的身体……奴才刚才去瞧，见蓝答应咳得极烈，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玄烨转睛一瞪：“那有没有请太医去看？”
　　“没有，蓝答应不许，不让太医来瞧，”小廷子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见到他的脸色便猛然明白了，心里自然就多了几分镇定，“蓝答应只说是小毛病，不碍得。不过奴才看她倒不是小毛病，病得厉害着。”
　　听到她病成这样，他沉起脸，皱着眉思忖着什么。静静一阵沉默，小廷子和尹桑箩对望了一眼，尹桑箩便开口道：“皇上，您看这……蓝姐姐屋里的暖炉子是一直点着的，怕她不是着了寒，许是受了惊被吓坏了的吧。”
　　“被吓的？”他得眉纹紧得更深了，一想这话不错，只一芊芊女流遇到这样惊险的事定受不了惊吓，心头便舒解开来：“那吩咐下去，一定叫太医过去瞧瞧，朕不管她愿不愿意，病了就一定得医好，”他瞥了尹桑箩一眼，“再有，尹贵人你明儿去看看她，代朕问候她。”
　　“是，臣妾知道。”她眼角挑了一下，悻悻道。
　　说完，他低头思索了一下，转而向小廷子：“你去传朕的旨，明日向皇祖母请安的时候告诉她老人家一声，说朕后日就起程回京。好久没见着老祖宗了，孙儿倒有些想她。”
　　“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