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年》舍得糊涂

103、回头无岸

　　九头骷髅在佛光的照射下，化为齑粉，扑簌簌从空中散落，风一吹，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祖巫之轮失去了器灵，就等于没有了力量源泉，变成了一件纯粹的法器，再无法凝聚任何的力量。
　　这件鬼舞天尊炼制的终极法器，曾是他修炼祖巫之术最精华的结晶。如今被毁，胜负已然分明。
　　祖巫之轮一破，荼奢立刻受到灭顶反噬，就在祖巫的气息要从他身上消散之时，顺带也将他的力量吸了个干净，千年修为尽数夺取。
　　荼奢从空中重重摔落到烈羽湖的水面，浑身痉挛，身上不断地溢出鲜血。
　　失去了一身法术的他，现在已与一个普通人无异。
　　行玥从空中缓缓降落，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此时的天空，已恢复到了平常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一场惊天动地根本没有发生过，雾散云开，又是一片天光云影。
　　荼奢吃力地撑起身子，一手捂住心口，不停地喘着气，抬头看了眼站在他面前的行玥，苦笑着道：“我输了。称霸诸天万年的佛宗，果然不可战胜。”
　　这一场战，他输了。输的彻底。
　　他输掉的，不仅是自己所有的力量，还有那些费劲心力聚集起的战士，自己最得力的手下，最心爱的儿子，甚至还有那为了复兴而艰苦捍卫的梦想，统统都在这场战争中，被自己亲手推向死亡。
　　那日思夜想的理想乐园，那曾信誓旦旦许下的誓言承诺，都在这一战之后，宣布它们永远不会被实现。
　　曾经承载着那么多人的期盼，他让族人们相信，只有跟随他，才能找到光明。于是那些相信他的人，为此付出一切，可等待它们的，却是这样无声地被掩埋向坟墓。
　　那么多个夜晚，他辗转难眠，为了这一天，他设想过无数个可能，也想过可能会有这样一天。却没想到，当这一天真的来到，会是这样惨烈。
　　他付出所有。然后，失去一切。
　　多么讽刺的结局。
　　“佛宗从来没有要称霸诸天。”
　　行玥平静的声音响起，神情淡然，眼中却有一丝哀伤。
　　费尽百年的心思，牺牲这么多人的性命，却终究不过只是为了证明这一个无关痛痒的事实么？
　　之前她一直认为，他做这一切，是为了要独立自己的氏族。
　　她对这里的国土情况并不了解，这样的抗争是否有罪她也不清楚，她只是单纯地认为，若真是为了族人而做的这一切，即使有错，也还是有值得认同的地方。
　　可是，她还是想的太简单。
　　真正为族人着想的人，为让族人随意送命吗？
　　会让手下为他冤屈赴死吗？
　　甚至，还对亲人痛下杀手？！
　　为了一个荒谬的理由，莫名的欲望，编织美丽的谎言，让所有人为他卖命，自己却毫不在意，任意地伤害。
　　心之凉薄，可以想见。
　　如今，终于也尝到他自己种下的恶果了。
　　“从来没有要称霸。。。。。。从来没有。。。。。。”荼奢喃喃地重复着这一句，脸上的表情一点点颓然了下去。
　　“从来没有，从来。。。。。。”重复到最后，他竟如癫狂一般，大笑了起来。
　　不顾周遭人异样的眼光，也不管自己浑身是血，他在水中放肆地大笑着，手捂住肚子，浑身颤个不停，一会儿又用手敲击着水面，彷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行玥看着他，皱了皱眉，没有开口，只静静等待着。
　　荼奢终于止住了笑声，话语中尽是自嘲：“原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一切都是我的臆想。。。。。。只有我想着要称霸，要做最强大的存在，要掌控住自己的命运。。。。。。”
　　“我困于其中，本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挣脱，却发现，原来自己早已泥足深陷。。。。。。”
　　行玥静静地听着，沉默片刻之后，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说道：“苦海无边，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话中的意思，竟是要度化他。
　　只要接受度化，他便可留下一命，从此立于佛堂，了此残生。
　　“不必。”
　　荼奢淡然一笑，“我虽然输了，但要我长伴青灯古佛，仍是做不到。”
　　“更何况。。。。。。”他顿了顿，“我自己做过的事，我害过的那些人，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抬起头，天边洒下淡金色的阳光，柔柔地照在他身上，他喃喃道：“如此好的阳光，以前我竟从未留意过。可惜，以后怕是也看不到了。”
　　“苦海无边。”
　　“。。。。。。回头，已没有岸。”
　　一道极细的银光闪过，荼奢突然不动了，空洞的双眼圆睁，嘴唇还开着，人却已没了气息。
　　他的头还保持着上仰的姿势，苍白的脖子上有一道极细如盘丝的血痕。
　　行玥低头，看见荼奢染满鲜血的右手上，一柄蛇形匕首静静地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