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酥饼 ...
-
“多谢箫兄的款待。这冰壶饮烧刀、石炉炙羊羔真是有趣。唔，酸酪里这些，是燕麦葡萄干杏仁碎胡桃碎……还有一些无花果碎？配上混了石榴酒的沙枣蜜委实是妙。”朱闻苍日一脸迷醉，半分也没有中原人吃不惯羊膻奶腥的模样。可见真是一个爱吃的，也有运气吃的。
“你是异乡人，吃个一时新奇罢了。若是天天吃，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觉得妙哉。”箫中剑待人历来和善，只不过红发青年脸上的浮夸，却让他想要刺上一刺。
朱闻苍日似是愣了一愣，随即一敞扇子，扇沿停在鼻尖处，遮住了唇：“一时新奇啊……遇上以前没遇上过的喜欢的东西，若是天天……也许会厌倦，但也许就会像喜欢家乡吃食那样，变成习惯的味道的一部分、根深蒂固的喜欢呢。”
箫中剑觉得青年上挑的酒红色桃花眼有些奇怪，莫名地深情款款。觉得这个朱闻苍日真是奇怪得很。时刻一副簪缨世家公子的风雅，连赤手抓羊腿骨的时候都能做出一副垂首嗅海棠的雅致，说得好听叫风仪翩翩，说得不好听，叫装腔作势矫揉造作怎一个假字了得。然而，更违和的是，这般纨绔的轻浮又矫情本该是箫中剑不喜的类型，嫌弃之余，却也莫名让他觉得心生亲近。真是……不知道发的什么病。
他皱皱眉，低下头去继续喝温了的茶。
“出门在外，也没带着什么。箫兄要不要试试看我从黎国带来的小点心？也不算新奇的物什，不过应该是煊国吃不到的。”
也不等箫中剑搭话，就看红发青年收起扇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之后，不无遗憾地摇摇头说：“哎呀，可惜被压碎了。”应该是方才两人一起倒地的时候，箫中剑在他身上撑了一撑，却湛湛好压在了点心上面。
朱闻苍日微蹙着眉，最终在一堆黄灿灿的四分五裂中，挑出了一个递了过来：“喏，箫兄，这叫酥饼，还有一个完好的。”
圆圆的一小个隆起，外皮看似酥，然而于指间也还是觉得有几分坚硬，撒着的芝麻已经差不多掉光了，闻上去却还是很香，一种陌生的酥油带着咸气的香味。
煊国与地处东南的黎国不同，煊国正菜除了偶尔以果入馔，几乎没有甜味的，点心却几乎都是甜的，而黎国的菜有不少的甜口，点心却偏偏与煊国相反，有许多是咸的。箫中剑虽然幼时在黎国住了一十二年，却因作为荒城少主处境微妙，鲜少出门。纵然对故乡滋味熟悉，却其实有许多的东西不曾见过，不曾吃过。
手掌中便是他未曾吃过的黎国点心，熟悉的气味，陌生的感觉，竟隐隐有些让他喉咙发紧。于煊国，他是一个久居却终究非我族类的黎国人，而故乡于他，已是异乡，他于故乡，也是异乡客。
箫中剑小心翼翼地捧到嘴边，生怕一个用力就把皮给捏碎了，张开嘴啃了一小口皮，又咬了一小口露出的馅子，想要细细地品，然后差点吐了出来。
里面竟是有着成块的凝固猪油和肥肉渣，腻与厚重的猪骚味，恶心得他反胃。
朱闻苍日看了看箫中剑的脸色，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不是这样吃的，”他笑着比划了一下，“大口咬，我买的这种是一口大小的，一口吞，大口嚼。”
箫中剑听他说的做了。这壳虽然是有酥油的，然则却是硬脆硬脆的，大口咀嚼之下原先块状的猪油也因着这壳的缓冲，在舌头能够感觉到它的单独存在之前，便极快化了，与咬碎的脆壳、梅干菜和糖融在了一起，完全吃不出来先前那股恶心人的猪肉骚，只觉得倒是恰好地油润了单吃显干的脆壳与干菜，咸、甜、润、脆，有着一种莫名的爽气感。
“箫兄啊，不是对所有东西的喜爱，都需要那么多小心与顾虑的。你处煊国多年，都不知道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其实便是那种肉那种酒最好的吃法么？”朱闻苍日用扇骨轻轻敲着石桌，笑得开怀。
箫中剑只是咽了一口茶：“确是新奇的味道。”
“也不过是粗陋的乡野点心罢了，也不知道箫兄你一时新奇之后，愿不愿意天天吃。”
箫中剑避开朱闻苍日莫名的眼波流转：“那么朱闻，你愿意天天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吗？”
朱闻苍日愣了一愣：“我大概……是不会喜欢的。”
箫中剑轻轻一笑：“也是。朱闻，我看你家世应是不差，日日虾蟹的人，如此粗鄙之食，当然不入你眼。”
“呵，箫兄你也知道，虾蟹也就在煊国金贵，黎国多有湖泽又靠海，虾蟹委实算不了什么，普通百姓家也常吃。不过说到吃的，喜欢也不过是一个适宜与否的问题。就说蟹吧，黎国人最钟情的当是湖蟹，最优的自然是蒸煮锁鲜，姜醋提味，次的调酱与面糊炒食也可补足，虽然少了几分自然鲜美。海蟹蟹肉本身带咸，又少蟹黄蟹膏，大约就少人蒸煮来吃了，葱姜炒的居多，然而沿海居民也会拿酱油调味入酒腌而生食。这般吃品也是流传至海外，高丽人也喜食酱油生梭蟹，只不过配方与我民不同。又因喜辣，还有做螃蟹汤的，黎国人的海鲜汤多是清淡原味之汤，高丽的螃蟹汤用的却是他们本土以辣椒粉、大蒜、梨子汁腌制的渍菜。东瀛的烤物又是高丽传过去的，不过烤鱼虾蟹却又是他们自己的风味了。东瀛吃螃蟹喜欢的也是海蟹，却不是高丽与我国食的梭蟹，是更北更寒之海的雪蟹、王蟹，足有手指粗细，巨者可达儿臂，这便主要是吃肉了。熟食以网于碳上烤，自带烟熏轻微焦香，生食也是鲜甜滑腻。与中土最不同者，当属东南之海，那里的人吃蟹，用的是自家调料，那调料千奇百怪，黄色居多也有绿褐红黑者，家家配方不同，煮蟹时除了这调料，还要放入香茅小洋葱等等，最妙的是还要注入椰浆同煮，味道可以三字涵盖，谓‘香煞人’是也。”
箫中剑见他说得双目晶亮，不仅好奇地问：“你都去过，吃过？”
“不，异物志上看的。”
“……”箫中剑摸摸垂下眼，把白眼遮蔽在了金色的睫毛之下。
“我确实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人，然而我只是不喜欢吃粗糙之食，而非不喜欢粗食，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的食材，我为什么要将就粗鄙之物？而只要合适的，粗，也便有粗的做法。如说粗粮，便说那玉黍好了，马能吃，穷人家也常吃。磨粉了可以做面，便就有了许多面食。而不磨粉的有一些鲜甜多汁的，可以炒菜，可以炖汤，自有清甜逸出。做点心也可，鲜粒剥下与菱粉轻拌，可再加些荸荠碎，放在平锅上煎熟，也是甜脆解腻。而若是另一种不能那么情甜多汁却口感糯韧有嚼劲的，整支隔水清蒸就已是最好，也有些人家是喜欢拿盐水煮上一煮的，自有其鲜，粒粒晶莹润泽如珠似玉，当得上玉米、珍珠米之称。”
箫中剑看着他衣上华纹锦绣，笑嘲：“这又是你书上看来的。”
“不，”朱闻苍日对上眼前人眸中翠色如冰，一字一句道，“这是我吃过的，也是我喜欢的。我喜欢的，便是我觉得最好、最合适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酥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