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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下) ...

  •   几个月过去了,程氏的病一直时好时坏,想来也是上年纪的人了,这一病竟迟迟不能痊愈,家中大夫也来了好几拨,偏偏都治不好。王弗将自己与苏轼的卧房也整理干净,搬了被褥去婆婆房里的外榻住下,为着方便照顾,小妹亦是天天来端茶递药,只求程氏快些好起来。
      程氏原本就喜欢王弗,这样一来更觉得媳妇贤惠,只恨自己这身子,一直拖着不好又不死的,每每说起,王弗少不得安慰。
      “娘胡说些什么呢,如今公公与夫君小叔赴京赶考,秋天的时候便要衣锦还乡了,您的好日子还没享呢。自然是要好起来的。”
      只是程氏却没有等到他们高中回家——那天夜里王弗翻来覆去总睡不着,临近清晨才迷迷糊糊睡去,却梦见婆婆似好起来了,同小妹到园子里晒了一回太阳。这一梦便睡了过去。再醒时太阳已上三竿了,急急忙忙穿上衣裳进了里屋一看,婆婆床上一句整理好了,床上无人,似乎是出去了。
      “嫂嫂起来了呢。”苏小妹扶着程氏一脚一脚进了屋,“早起娘说嫂嫂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不让吵着你了,又说想去园子里晒太阳,我便伺候娘起来了。”
      “娘今天看起来精神很好呢。”王弗笑了笑,想起清晨的梦,“媳妇昨儿还梦见娘好了,今儿便应了。”
      “有嫂嫂这样细心照顾,娘自然好得快。”
      “弗儿,这些日子辛苦了。”程氏拍了拍王弗的手,“我若好了,你也轻松些。”
      “是。”
      然,晌午之后,程氏在午睡中便再没醒来。
      王弗悲恫之余却和小妹商量由她们准备丧事,先不告诉京中父子三人——那几日正是他们京试的日子。
      半个月之后,程氏的死讯才传到京中。苏轼三人也不待考试结果,紧赶慢赶的便回了眉州。
      王弗与小妹身着丧服,在灵前哭泣。王方夫妇也在一边抹泪,家中竟也没有其他亲戚。
      苏洵大恫,竟晕了过去,又是七手八脚的请大夫,闹了一日方才罢了。
      “卿卿。”苏轼心情很是低落,“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王弗摇了摇头,握住苏轼的手,“夫君你要节哀,娘她...她也不愿意你们这样伤心啊。”
      天气有些热了,头七一过,便是苏洵再不愿也不得不将棺椁下葬了,只是苏洵伤心过度,病也一直不好。王弗虽是媳妇不方便近身照顾却也一直为他的病操心,因为要为母亲守孝再加上父亲病着,那年的京试他虽过了,终究没去参加殿试面圣。
      镇上的人很是兴奋,但终究因为苏家人而沉寂下来。
      “苏少夫人,你们这样怎么好,好不容易考上了,如今却不去。”偶尔苏轼也会听到来家中串门的妇人与妻子说话。
      “夫君怎么决定我都是支持的,反正我们还年轻,夫君又这样厉害,想再考上也不是难事的。”王弗应道,苏轼若进京面圣她自然高兴,若留在家中她也很愿意。她终究是个女子自然希望夫君可以常伴身边。
      “弗儿,姑爷难免伤心,你要好好照顾他,那些京试面圣,不是咱们妇道人家可以讨论的,你只管听姑爷的话。”王夫人来苏家看女儿时这样叮嘱。
      “女儿明白的。”
      “卿卿,”苏轼揽着妻子,他的小妻子嫁给他时也才16岁,还是个小女儿啊。
      “夫君,你怎么了?”王弗有些奇怪,“夫君我有些累了,我们早些休息吧。”
      苏轼有些担心,王弗从来不说累的,最近却很嗜睡,哪怕是在园子里休息,一转眼她便沉沉睡去。他不知道,王弗每日正餐时总是犯恶心,只是她怕让苏轼担心,每每总是强忍了回去。
      “呕——”王弗躲在房里干呕,她有些担心自己的身体,如果再病倒了,只怕要给夫君添上许多麻烦。
      “去请大夫来替少夫人瞧瞧。”苏轼吩咐下人,沉着一张脸进了房,“这样多久了!为什么一直也不告诉我!”
      “夫...夫君。”王弗有些害怕,苏轼对她一直和颜悦色,不曾这样黑过脸,“我...我本来以为无碍的。”
      “去请个大夫瞧瞧也罢。”苏轼叹了口气,“卿卿,我害怕。”母亲病逝,父亲如今卧病不起,他害怕王弗也会病倒。
      “夫君放心,我没事的。”王弗宽慰他。

      “夫人这是喜脉啊。”白胡子的老大夫问脉之后,眉开眼笑的说道,“恭喜夫人啊,可要好好将养着身子了。如今才两个月,还有八个月在后头呢。”
      “谢谢大夫,有劳了。”苏轼强撑着初为人父的喜悦,命人给了大夫诊钱,又好生送了出去。
      “夫君...”
      “卿卿!”苏轼一个转身,将妻子抱了个满怀,“真好,咱们要有孩子了。”
      “恩。”王弗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丈夫这样开心了,这个孩子来得真好。
      苏家上下似乎都因着这个孩子而鲜明起来,连公公苏洵也特别高兴,在婆婆灵前絮絮叨叨了许久。苏轼更是请了王方夫妇来家中小住陪着妻子。
      “总之,卿卿你只要好好养着身体便是,家中事宜一概不用你管。”
      “哪里这样金贵呢?小心便好了。”王弗笑道。
      “那可不是,”苏小妹笑嘻嘻的应道,“如今你可是咱们家最金贵的人呀。”言罢也伸手摸了摸王弗的小腹。“小外甥要乖乖的,不要叫娘亲辛苦了哟,将来小姑带你吃好吃的。”
      “小妹这样喜欢孩子呢,”王弗道,“夫君也很喜欢是么?”
      “自然。我盼着他出生呢。连名字我都给他取了好几个,等我再想想,挑几个好的叫你来选。”
      “这样着急做什么!”王弗嗔道,却禁不住的笑开了。
      后来的八个月,日子很平常,眼见着王弗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从刚开始的害喜不适到后来的适应,终于还是到了产期。孩子很乖,就是在在预产期那日生的,只是孩子养得太大了。王弗生了一夜才生出来。苏轼在产房外守着,虽生了那么久,也不曾听见王弗又高亢的叫声——他当然不知道,王弗几乎咬坏了一块布。为着这个孩子,她落了个不能见风的毛病。后来虽然将养着,却终究没有养回来。
      嘉佑二年初,苏轼再次中第,授大理寺评事凤翔凤判官。这一回,他带着妻儿一同上京付赴职。
      京中繁华,苏轼却只待王弗如初,叫王弗很是感动,她也曾听说过,那位很赏识苏轼的王安石王大人曾想送给他一个才情皆备的女子,只是苏轼拒绝了。
      当时京中还没有政变,偶有几个臣子在朝堂上小打小闹亦牵连不到苏轼。他们夫妻在京中生活得很好,儿子苏迈也很是活泼懂事。只是终究还是个不到四岁的孩子,正是蹒跚学步喜欢四处奔闹的年纪,那日在院中玩耍的苏迈失足落水。救子心切的王弗想也没想便跳了下去,好容易将儿子推上了岸,下人过来拉她的时候好几次脚边打滑,差点儿把来拉她的两个侍女带下水,好在有惊无险。苏轼回来后对儿子发了好大的火,所幸王弗教导儿子要乖顺,加之他也害怕娘会出事,竟也只是乖乖的没有哭闹。

      终究还是病了一场,原本当年生苏迈时就落了病根,总是调理不好,如今又是这样病了,虽是将养着,可是总不如从前了。
      “卿卿,”苏轼很是内疚,“我叫你受苦了。”从前王弗在家做女儿的时候身体一直很好,不过这么几年便成了这样。
      “夫君又说这样的话了,嫁给夫君我很快乐啊。”王弗嗔道,“虽然从前在家做女儿时我也不曾想过会嫁给夫君,不过我很快活呀。夫君对我温柔体贴,这么些年,我虽不曾说,却终是一日更似一日的爱着夫君啊。”王弗总觉得自己只怕还不清这么些年苏轼的情谊,那年产子她便觉得只怕不好,如今却苟活了这么多年。
      这样的话苏轼从来不曾听王弗说过,王弗总是规规矩矩的唤他夫君,他总以为大约他的气质对他其实并没有什么爱恋——因为她总这样冷静,家中事宜总处理得当井井有条——他想,她总与别的女子不同,自然也不同于别的女子会因为嫁给他而爱上他。
      “我也很爱卿卿啊。”
      治平元年,苏澈从家中来信,说父亲身体一日比一日差,想要苏轼回家乡一趟,王弗也挣扎着收拾了行李,又催了苏轼向皇上请辞。宋帝一向推崇孝道,便许了苏轼停职回乡。
      苏洵的身子至妻子病逝后便一直不好,如今是觉得自己大限将至,想再见一见次子与儿媳孙子,少不得写信招了他们回来。
      只是苦了王弗,终究路上颠簸,至回到家中病也未好反而重了一两分。苏澈与小妹也不敢叫嫂嫂这样去见父亲,只由着苏轼带了儿子去了,小妹则带着嫂嫂回房了。
      “哥哥嫂嫂从前住的屋子一直都收拾着,如今你们还住那儿,亲家母那边也通知了,说明日来看你。”
      “有劳你了,好妹妹。”
      “嫂嫂说什么呢,早年我在家做女儿时,难道你照料得还少?且好生歇着吧。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
      第二日,王弗细细打扮了,遮了病态去向公公请安,恰好王方夫妇也来了,王夫人多年不曾见过女儿,如今一见却伤心不已。
      “你这是怎么了?”王夫人与女儿说体己话,才刚说一句便忍不住要哭,“你嫁来苏家不过十年,如今却...”
      “娘,”王弗截下她的话,“我如今不过是熬一日是一日罢了。这身子自打生了迈儿便不中用了。我若走了,你与爹在本家再替夫君寻一位贤良淑德的女儿罢。”
      “胡说些什么!”
      “娘,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只是我不愿叫他担心一直不说罢了,你要替我保守秘密啊!”
      苏轼在房外,平生第一次哭得一塌糊涂,他的妻子这样心疼他啊,他又何德何能?
      因着家中两位病人,苏家这个年过得并不热闹。王弗想起那年她做新媳妇,忙上忙下,那日夜间,苏轼还曾说过要背她,现下想来还有些害羞。
      “嫂嫂,迈儿说想看烟花,我带他去园子里玩了。”夜间小妹被侄儿缠住了,带了他去玩。
      “娘也去!娘也去!”苏迈上前拉扯母亲。
      “好,娘也去。”王弗一向疼儿子,如何不肯?“夫君也陪我一回罢。”
      “好。”
      那年除夕夜里的烟花似乎带走了王弗最后的一点精力。
      “史书记载,治平二年5月,王弗逝世,同月,苏洵也死了。”陌铘道,“他们公媳二人同年过世的,不知道苏轼先生该有多难过呢。”
      “哼!有什么难过也不过一时罢来了,后来还不是另娶娇妻。”侯氏低哼了一声,不以为意。
      “我倒是更好奇,其实苏先生对夫人并不是特别的好,只是很寻常的日常夫妻罢了,为何夫人她甘愿...”
      “大约是为了还苏轼对她那些年的情谊罢。”侯氏淡淡地道,“她不是对他一见钟情的佳人,他却是对她再见倾心的才子啊,为着他这样的深情,才不甘愿吧。”
      “对了漓生,王姑娘的弟弟怎么样了?”本来那日之后陌铘也没有留心那人,这日却突而问了起来。
      “小风寒罢了。我给他配了药,嘱咐了王姑娘日日煎了给她吃,想来应该无事。明日我再去看一眼”漓生答道,“只是老板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人家来了?我从来见你都只在这些古器物上用心的。”
      “总是救人一命罢了。”他轻声道,“说不准,那位王家姑娘感激我...”
      “——以身相许给先生呢。”侯氏打趣道。
      “夫人说笑了,鄙人,更喜欢的是那只簪子啊。”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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