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谈》米十一

5、桃夭·4惊梦

　　四、惊梦
　　太守回城的时候，白雪骢身上多了一个女子。这当然让前来围观的南泽人大吃一惊，议论纷纷之后很快就有传言流出，一传十十传百，于是不过半日间，整个南泽城都知道太守从象山桃林里带回一个妖女。此女乃是桃花精魂所化，凭着满身妖气，将太守大人迷得神魂颠倒。于是南泽人一个个义愤填膺起来，既为妖孽占领太守府，又为南泽姑娘们碎了的芳心。
　　太守府内却是一派平静，既是太守带来的人，自然无人怠慢，也不敢非议。
　　这时正是百花盛开的季节，太守大人终于安定下来，不再出游了。众人正要庆幸，却不料又有一道命令落了下来。他吩咐太守府所有人等每日清晨收集百花上面的露水，必须收够一壶之数，并且一定要在一个时辰内送至太守府。这项任务并不算难，并且每次收完花露之后，下人们都会得到丰厚的打赏，于是这俨然成了一项美差。不过一个月多月过后，情况就有了变化，因为春日的花朵已经越来越少了。管事的平奴将此事报告给太守之后，太守只轻轻说了句：“北边的物候要迟些，那就向北。”于是采集花露成了一项酷刑，下人们追着开放的花朵，不断向北，路线越来越长，最终就算是将马抽死，也不可能将花露准时送到了。
　　这时也慢慢有了传言，据说太守大人之所以收集花露，全都是为了那个从桃林中出来的妖女。她既是精怪，自然只能吸风饮露，下人们每日里长途跋涉受尽苦楚，不过是为了美人博一笑而已。再加上原先府中最得人心的三醒也被太守赶走，于是这股怨气和怒气终于收不住了。
　　早有闲言碎语传到桃夭耳中，她横卧在太守怀中，满头乌发几乎要垂到地上，她毫不在意，反而伸出手扯住太守大人的衣领，直要将衣服一起扯下来，笑道：“他们说我是恼人的妖女呢。”
　　太守大人趴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道：“你本来就是妖女。”
　　桃夭却叹道：“秀郎，你不必费什么心思了，花露对我没用的。”
　　太守大人摇摇头，道：“不，花露虽然比不得精血，但总算能养你。我既把你带了出来，就有自信留下你。”
　　桃夭却是第一次认认真真看眼前这个人，他眉毛秀挺，眉梢处有一个好看的弧度，说话时便轻轻跳动起来，好看极了。她倒真的有些溺在这好光景里面，不过很快便醒觉。
　　“这是不可能的，百花都要开尽了。”
　　“百花尽了，总还有其他办法。”
　　太守大人没有继续说下去，桃夭自然也不问。他们两人自从相遇，说的话少之又少，但好像彼此已经认识了许多年。
　　桃夭还是忍不住道：“秀郎，你真是个可笑之人。自己都救不了，却要救我。”
　　太守大人轻哼一声，道：“你想看看我怎样救你？那么走着瞧吧。”
　　他那微微有些戏谑的神气落在无比年轻的脸上，说不出的风流蕴藉。自从遇到他，桃夭觉得自己再也不是以前的自己。想到这里，桃夭嫣然一笑，吻上这好看的面颊。
　　太守大人果然下令不再收集花露，太守府中顿时一片欢腾。
　　桃夭便开始费心猜想，这个男人要以怎样的方法留住自己。可是自古以来，从来就没有哪个神女能在桃林以外的地方活下去，他难道真有逆天的本领吗？
　　这一日却过得分外漫长，早上再没有花露饮，桃夭一整天都难受之极。她甚至感受到了象山的召唤，作为神女，她的确不该离开桃林的。可是自己为什么又轻易地离开了呢？是再也忍受不了孤单？是想看看这个大言不惭想要救她的男人究竟有何本事？还是，自己真的动心了？桃夭努力压下这些不着边际的想法，自嘲地笑了。
　　晚间的时候，太守终于从外面回来，神情颇为疲累，淡淡道：“我去寻了几样你能吃的东西。”
　　过不多时，下人果然端来一碗碧绿的汤汁。桃夭嗅到一股熟悉的血腥气，却不愿就此喝下，皱眉问道：“这是什么？”
　　太守神秘一笑，道：“自然是你最爱的东西。有我在，以后你就不必亲自动手了。”手一翻，又将袖中短笛抽出来，道：“我这笛子可是我家传家宝，威力更无穷呢。”
　　桃夭轻哼一声，不再继续问下去，只接过碗来，将里面的汤汁尽数喝下。饮毕不由撇撇嘴：“真难喝。”
　　太守大人摸摸她的头，怜惜道：“但愿以后不必再喝了。”
　　这句话却惹恼了桃夭，她脸色一冷，怒道：“我本来就是妖女，生来只知道饮血续命，怕了就离我远点！”
　　太守大人微微皱了皱眉，将她打横抱起，吻立刻落在桃夭唇间，挟着铺天盖而来的气势，桃夭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这时耳边飘来一句：“可我偏偏喜欢。”
　　桃夭的泪便落了下来。
　　也不是不可以的吧。
　　立秋的时候，太守大人生了一场重病。于是渐渐安定下来的南泽又有流言散布开来，说是妖女作祟，吸走了太守大人的精气，可恨太守痴傻，竟这样陷在情网中不能自拔，实在是愚蠢之极。
　　流言传了没多久，三醒却回来了。
　　三醒见到太守时，他正卧葡萄架下，只穿着素白的中衣，远远看来，脸色也是一样的素白。他的身旁却是桃夭的轻言细语。
　　“秀郎，我新得一味野果，外面看来毛茸茸的吓人，里面却生脆好吃。”
　　“哦？叫什么？”
　　“那些农人说是叫做雀子的，想必雀儿也爱吃这个。”
　　“原来阿桃同雀儿一样，也爱雀子，好罢，我叫下人多去给你寻一些来。”
　　两人又是一阵笑。
　　三醒重重清了清嗓子，端端正正行礼道：“左仪卫中郎将云三醒奉武定侯命面见长公子。”
　　“哦，三哥你来了。”太守大人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重重咳了几下，勉强站起身来，垂目道：“不肖子云秀蔚敢问武定侯安好。”
　　“武定侯不豫，令长公子回京主持大局。”
　　每一个字都如晴天霹雳一般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