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韶华已逝

2、暮鼓响

　　瑰朝思洛三年七月二十二日，大暑。
　　自三国统一二十年后，先皇慕容思便将帝都从北方移至中部。迁都之举并未向百姓索取分文，劳工的增多反使饥民大量减少，为而今的昌盛奠定了基础。所以，先皇的迁都，百姓很高兴。
　　唯一不开心的，就是夏天太热，北方的居民不大习惯。
　　尤其是层层守卫，晚上吓死人白天热死人的帝国天牢。
　　何况自己守着的，还是个足以遗臭万年的囚犯，这心情能好么？狱卒白浩撇了撇嘴，鄙夷地看向囚室内的商敛渊。
　　这个前朝权倾一时的显贵，如今却只落得个锁链加身，人人唾骂的下场。
　　活该！盯着用右腕撑起脸颊，平静的看向窗外的商敛渊，白浩越发的恼怒。切，装什么装！等你上刑场的时候，还你还能不能装淡定！
　　却不知商敛渊盼的就是死。
　　二人都等着商敛渊的断头饭，竟不料等来了一个人。

　　沉重的牢门倏然被打开，清新的空气大股翻进，白浩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便瞧见外头无数狱官们慌忙跪下，山呼“吾皇万岁”，喊得震天响，吓得白浩噗通跪下。
　　“她不是个好人，但却会是一位人人敬畏的明君。”
　　跪下的瞬间，白浩忽的想到一个月前商敛渊的自言自语。
　　当得到“平身”的命令时，不紧不缓的脚步声已变的很清晰。白浩偷偷抬首，便看到女帝慕容泱的步辇向其走近。
　　慕容泱身着明黄色的九龙绣袍，清丽的容颜，朱色的唇瓣，唇角勾着一抹笑。明明是温和的神情，却带给人一种难以说明的畏惧。
　　一直淡漠的商敛渊却在众人跪下的刹那猛地起身，眉眼亦不复先前的平静，全身颤抖的等待那人的走近，直至狱门被打开，慕容泱袅袅婷婷的走到他面前，向他嫣然一笑。
　　商敛渊张了张嘴，话语却被抑在喉间，以致哑口无声。
　　慕容泱笑着命令：“都退下吧。”
　　众人再跪，然后弯身退出狱外。
　　无一人敢违逆，无一人敢质疑。

　　慕容泱开门见山，笑道：“我今日来，是想求你一事。”没有用帝王的自称。
　　商敛渊听完这话，也终于恢复镇定，苦笑着说，“帝王竟然来求死囚？”
　　“你不会死。”慕容泱的笃定语调，好似在说着板上铮铮的事实。
　　是的，朝臣对自己无不敬畏。虽然自己如同暴君般专断行事，但这三年来，自己颁发了许多看似不合理的诏令。可是它们带来的回报，令群臣瞠目结舌再不敢反对，令百姓对她盲目崇拜再无二心。
　　如同昏君般专横跋扈，却定会被奉为千古明君。

　　商敛渊瞳孔骤缩，“这就是你所求的？”
　　慕容泱笑着点头，“今日是七月二十二日，大暑。我厚颜无耻，想借着这个时候，求你安安静静地在狱中度过余生。”
　　商敛渊勉强牵扯嘴角，“你不是恨我么？”
　　话音刚落，慕容泱便收起了笑容，蹙眉道，“是啊。不过，我懒得恨你。”
　　我懒得恨你。
　　慕容泱满意的看着商敛渊脸色变白，“我为何非要对你有感情？这场莫名其妙的赌局，其实你我都是输家。若我咬牙切齿的痛恨死去的你一生，也不过是自己折磨自己。我又何苦和自己过不去？”
　　“所以你想利用我的愧疚，让我一直活下去。当你不禁想起我痛恨我的时候，只要想想我现在沦落到这种田地，生不如死却求死不能，便会痛快一些。这样想来，终有一天，你会不再恨我。不错不错。”商敛渊面无表情的鼓掌，“这样的话，便只有我一人永生痛苦。我虽心怀悔意，但是……”原本死寂的眼眸滑过一丝狠意，“慕容泱，你若么爱我，若么恨我。既然前者再也求不得，我又怎能允许连后者都失去？！”

　　慕容泱不语，静静的看着商敛渊。
　　又是这般一叶障目。
　　又是这般，即便掉进了黄河，也还不死心。
　　既然你情愿画地为牢，我又何必让你失望？

　　于是，慕容泱笑着开口。
　　“早知道我注定要将你送进牢狱度过余生，我还不如十年前就用几张银票做完此事。也免得而今要失去这么多。”
　　一字一句，说的不快不慢，却如同一把匕首，快速又精准的刺进商敛渊的身体，不敢拔，不愿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伤口缓缓地流血，慢慢死去。
　　“你……说什么？”商敛渊睁大着眼睛，像个孩子般无措和慌乱。
　　“我说，”慕容泱又走近了几步，素手抬起抚摸着商敛渊的脸颊，笑靥如花。然后俯在商敛渊的耳边，温声细语，“其实你一直，都恨错了人。”
　　声调下，是再也无法抑制的，浓浓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