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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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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晚风拍击着彩旗的声音,几步外明亮的火堆,身下的一片温热——这是夏西转醒时的第一印象。
下午似乎吹了一阵的薄雪,地上是一片泥泞湿漉。
夏西的目光,带着一股力不从心,掠过湿软的泥土、明晃晃的火堆,停在火堆旁唐词衡的身上。那方的风很大,火堆东倒西歪,他一身玄色轻装,靠着一段残墙饮酒,边上是一匹纯黑的骏马。
“平远侯府尚远,便选此处歇一晚。”漫不经心的嗓音传到火堆这边。
唐词衡喝了一口酒,眼神越过火堆,直直地盯进夏西的眼睛。唐词衡眼中的焰火明明灭灭,斑斓不清。
夏西在片刻无措之后,避开了唐词衡灼灼的注视。
那眼神,仿若,还需要接受感恩戴德!想唐轻侯是何许人也,朝堂之上翻云覆雨,他是权高不怕骂名深。那唐词衡可是出淤泥而不染了?他没,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唐词衡年仅十二,他母亲理唐家账目报错三成,无人供认,唐词衡捉诸管事老母妻儿,将竹签寸寸钉入脚心,逼人招供。一去经年,唐词衡的事迹叠叠而上,是一团漆黑的乱麻。
然而,这样的唐词衡,一件无心的利器,附身的尽是杀戮之气,如今竟能顾及他人生死。
不错,的确是要感恩戴德的。
起码,换做是曾经的唐词衡,是绝对不会让她多次失控的。
夏西半坐起身子,铺在身下的是唐词衡的狐裘,狐裘下是暖热的炭木。他们身居一个简陋的神坛,几段残破的土墙,零星半倒的栅栏,只有木质的神坛还算结实,神坛一角的彩旗已经褪尽颜色、破烂不堪。
她再将目光移向火堆,眉眼中叠了一层笑意,“唐世子,你燃旗杆取暖。居神坛,却不敬神……不知是否会遭报应。”
“我不信神。”唐词衡凉凉地回应。
“你该信,要知道,夜路走多了,早晚会遇到鬼,神明起码会护佑你免死于小人之手。”
“依夏五小姐远见,唐某的去处在哪儿?”
“……”夏西看着眨眼间便至身前的人影,神色一顿,没有张口。
唐词衡的手狠狠地扳住夏西的后颈,拇指卡过脸颊,压在夏西冰凉的耳朵上。此时,唐词衡眼中已然没有明明灭灭的焰火,只有沉寂的黑色。
夏西从疼痛中转神,只短促一笑,嗓音轻浅缓慢地回复:“何必着急,前处,自有你的坟场。”
最后一个音节还没有消散,夏西感觉到左耳处传来沉沉的两下连声,然后是一记突然的钻疼,也说不上太分明,就像是针尖不小心刺了手指一下。
夏西一愣,只觉得左耳上有一件沉沉的饰物,在晃动。
夏西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脑中的一根弦,就这样崩了。她能够察觉自己的手指再一次卡上唐词衡温热的脖子,奋力扑在唐词衡身上。
唐词衡一个不防,跌在一片烂泥之上,夏西红着眼眶瞪着他,左耳晃动着一朵莹白的白玉兰,说不出的动人。
“唐词衡!你为何百般轻贱我!”夏西的嗓音比方才更低沉一分,带着谈话至今的第一次强烈的抗拒。
唐词衡动了动喉咙,夏西卡住他颈口的力气虽然不大,却让他异常难受。他伸出手,扶住夏西的双臂,一下将她托起,夏西的眼中略带着一丝不灵光的迷茫。
“我唐词衡何需轻贱你?”
夏西挣扎道:“那要问唐世子到底要夏西如何了!你倒是看看,周围到底哪一位女子是戴着耳饰的!如若,唐世子如此看不上夏西,又何必多此一举,特特来羞辱于我!”
唐词衡胸肺处疼得生猛,本也不想和夏西争闹,看着夏西一团糟的脸孔,凌乱的散发,竟也生出几分情绪:“我需要千辛万苦上西山崖来羞辱你一个小女子?”
“狡辩!”夏西冷笑,“唐世子上西山崖到底是不是为了夏西,只能叩问唐世子的真心了!”
“自作聪明,如若我别有用心,那夏五小姐还能有命回去?”
“夏西尸骨无存,唐世子脱不了干系!”夏西最后几个字咬牙切齿,只觉得呼吸一个不顺,眼前顿黑。
她想起来,从昨天起,已经近两日没有进食了。
次日破晓,唐词衡携夏西一路朝南,快雪背上颠簸异常,夏西却没有醒来。前一日他们从崖上下来的时候,唐词衡护着夏西,一路跌得很严重,如今揽着夏西,快马驰骋,竟觉得异常惬意。
夏西左耳上的那枚耳坠,随着快雪的奔走一路晃动,就好像什么东西在唐词衡的心口一下一下地晃。
唯一让他不自在的,就是另一枚耳坠还没有安在夏西的右耳上。
夏西转醒已经是晚间,枕着右边,却觉得左耳隐隐刺痛。她浑身脱力,软绵绵地朝左耳抹了一把,竟然是一片红色粘腻。
夏西长叹,她算是栽在唐词衡手上了。
想是她或者唐词衡的运气太差,一环银针就戳在了她的神经上,直到过去很多年,左耳传来的疼痛依旧如影随形,摒弃不能。
夏西再次醒来,已不知人间几何,屋中只有夏瑶一人。
夏瑶给夏西换了次药,取下了她的耳坠,一边擦血迹一边念叨:“你闹腾,我却没见过你这么折腾!当时从山顶上跳下来,我倒是想问问,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你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吗?”
“……”
夏西尚未开口,夏瑶又顶上:“你以前打马上跌下来,也没这么多伤!唐词衡可真狠心,你缺胳膊少腿了,他是打定主意要你一辈子了?”
夏西可怜兮兮地看夏瑶,夏瑶疼她,疼得不得了,她知道。打小夏瑶就带着她家小五满屋子疯跑,第一次上马背,是夏瑶抱上去的,第一次落马,是夏瑶背回来的,第一次学剑是夏瑶教的,第一次受伤,也是夏瑶包扎的。
夏西跟在夏瑶的身后,就像夏瑶的小尾巴。夏西把夏瑶刻在心里,夏瑶把夏西捧在手里。
好像有什么要脱口而出,夏西听见夏瑶再次开口,声音柔软了很多:“当初我和大姐几次劝告,你却不听。这会儿你倒是肯让人扎了?这个耳洞到底是银针扎出来的,还是唐词衡他咬出来的,怎么一直流血?”
夏西一把拉住夏瑶的手,喃喃了一声:“二姐……”
“哭什么,傻丫头。”夏瑶往夏西脸上一抹,夏西才知道,原来方才讲不出一句话,是因为哽住了。
夏瑶将夏西拉近,“小五,唐词衡伤了一处肋骨,一处右臂,背上两处大伤险些要了性命。他背你走了十里,又骑马四十里,才被寻到。如今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你却一处大伤没有。人都说唐词衡无心,我却觉得他给了你十足真心。”
仿佛诱惑一般,夏瑶加了一句:“小五,你喜欢他?”
夏西的心头仿佛被什么狠狠地拨了一下,浑身一颤,正这时,感觉右耳一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