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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最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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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已入孟秋。
从春天跨向秋天的时光,比想象中的更加难熬。
挥之不去的绝望横亘在两人心中,不曾碰面,却仿佛能够透析对方的脉络。
尚书府与四王府临街斜望,高墙厚壁却让对目成为虚妄。
八月十四,近中秋。
唐词衡收到一封急函,他几乎在第一刻就知道,书信人是谁。
“后夜子时,北门巷,至天明。小五。”
十二个字,没有多一笔。唐词衡静默地看了一个晚上,手下摩挲着“小五”两个字,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那就像是自己人生的通途中唯一的岔路,荆棘遍野、沟壑纵横,纵然如此,尽头也不再有鲜衣怒马、馔玉炊金。
天底下除了自己,还会有第二个人对这条籍籍无名的岔路充满渴望吗?
中秋佳节,城门不闭。
周身的喧嚷已渐渐平息,夏西再没有比此刻更加眷恋红尘纷扰。
她的人生里一直充斥着各种不羁和逃离,却只有这次,让她对即将被追赶的光阴,盈满除了自由之外的情绪,一种满足。
前路无光,脚底也是一片暗色,今年孟秋阴云连绵,子时的街道没有一个人影。
夏西思量,两个人从北门巷寻至北山的庵堂,第二天清晨翻过北山向上。北山于旁人是不可能,与他俩却是一线生机。
夏西不曾收到只字片语的回复,却能够断定,深夜的北门巷,会有人给自己作答。
天地寂静,没有一丝月色,让她想起西山崖的那一段雪路,那一面冰墙。
她从未明说,唐词衡带她跳落悬崖,命悬一线,心跳当喉,她已是生死相托。或许还要更早些……宫门口的初见,冷冷的雪天,激荡过一抹雪中艳色。
她夏西也拥有过这样一段感情,挟着漫天的霜雪和延绵的绝望,无畏而来。
那竟也算得上常提的两情相悦。
曾经,她是如此不置信爱情。只有哀伤和求而不得是永恒的,美好只是瞬间流霞,谁会为了瞬间的绚烂,放弃光明的通途?
没想到的,远不止这些。
在过后的一个又一个时辰里,在孟秋寒夜的冷风中,她逐渐明白,她到底天真了。
夏西木木地望着东方破晓,天色逐明,心字成灰。
她一路跌撞,狼狈回府。闺房里一切还都是走时的模样,茶饮半盏,小食满盘。
那时候她和唐词衡太过年轻,她完全想不到,唐轻侯先得信函,不慌不忙,只放空一日,四两拨千斤地吹散了两个人一世虚妄。
八月十六夜,唐词衡单骑而至,北门巷空无一人。
唐词衡空站至天明。
卯时,人影稀疏,唐轻侯携众至,唐词衡只言未语,受十记钢鞭,落拓而归。从此,再无后话。
唐夏两家婚约破裂。此年冬日,夏桐携夏西参加顾家梅花祭。夏西一身霜色长裙,紫蓝色小袄,妙曼天成。
梅花祭的诗集顺雪路划到夏家帐前,夏西信手题了一首梅花赋。
当夜梅花祭,此赋无意中上了祭天的锦帛,夏西声名鹊起。
又两月,逢三年一度选秀,夏西顺诏入宫,当年四月,选为才人。
此三年后,夏家得二度封妃,夏西受封宸妃,受贵妃礼。
至此三年,诸事不复。
夏西常穿锦衣白裙,一身列列红装终究摈弃,唯有耳际一对白玉坠,锁死无解。
众人皆知宸妃颜色明艳,性情清冷,却不知一身霜白之下,曾有灼目的傲然。
一日春夜,夏西设散局一盘,截获线人一枚。
见那女子眉目熟悉,多番思虑,竟是当年蔷薇架下与唐词衡对峙的宫装女子。
那女子谈笑晏晏,处变不惊,夏西讶然。
又三年,夏西与此女云娘立于宫墙脚,淡看唐轻侯举兵逼宫。
唐轻侯十数万兵马,尽败于云娘一人之手。
一时间变故丛生,皇贵妃刺杀皇帝,与皇帝一同仙去。
唐词衡于战场乱箭穿心。
兵荒马乱,无人顾及。夏西一身黑色披风,踉跄下城。
奔至唐词衡身边,夏西才惊叹,六年仓惶,此人眉目竟没有变动分毫。
唐词衡腕间系一根红线,颜色陈旧,夏西缓缓抽出,红线上挂的,却是一枚印着重瓣荷花的黑色铁片。
此物的边口已被打磨的细滑,泛着淡淡的光泽,是多年摩挲的旧物。
夏西顿时泪如雨下。
当众人从战场上回神,唐卢卿继位,罗英菡封后,清点宫内外,才觉察少夏西一人。
夏西自负此生除却五月之约,一直言出必行。
当年唐词衡问她:“比肩末路,何如?”她答:“善。”虽然仅仅一字,却也是要遵守的。
她曾一度彷徨,与唐词衡不得归途,现如今方才有这一条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