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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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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尚书夏桐四十六岁得小女夏西,至此夏尚书已然有五个女儿。在晚年能抱一个儿子,这种想法随着一个又一个女儿的诞生渐渐无望。
夏桐一生戎马,人近晚年却无人传承衣钵,自然悲从中来。所幸夏桐膝下五女,前面三女都已有身家,四女夏辰与新科状元刘裴易也于入秋定下婚约,如此还有一个小女儿夏西仍在胡闹。
夏桐半生朝野,为人光明磊落,与相爷罗复霖是忘年至交,罗复霖只有一个宝贝女儿,比夏西尚小一岁,两个人自小便打得火热,夏西平日里扯着罗家小女英菡四处闯祸的事情那是根本无法桩桩件件数清楚的。
大约三年前英菡跟着夏西偷溜出门,两个小丫头私闯了顾家菊花宴,出了事情回来,英菡受了责罚。不想罗家小女自小身子不好,这一受责罚便犯了旧疾,连躺了数月,被一位高人带去了东南天水巅将养。
夏桐家教甚严,得知此事不由怒火中烧,狠心将小女夏西在清云观关了三月。
夏西曾被夏桐恩师洪门书赞誉机敏,时年夏西十岁。
三月之后夏西回府,腹中已有万般思绪,为人也颇有气定神闲之意。却不知道观里的三个月磨平了夏西的冲劲,酿就了夏西的偏激。
一年后,夏西以天下求学之名携一侍卫离家出走,被夏桐以私奔寻回,一怒之下关了夏西一整年。
再次从清云观里出来之后,夏西似是被压制得服服帖帖,一时看来十四岁的夏西已然仪态大方,隽秀的瓜子脸,妙曼初成的身段,是说不出的风采。
这年除夕,宫中大宴。
夏西坐在车上,想起旧年除夕在清云观随众师兄听风赏雪,今日则要赏灯火通明、华服锦衣,光鲜的背后却未必有剔透澄明。
节日当头,大雪昨夜压境,今日宫门处还能瞧见整片的白雪。
下车的时候,下马碑前寥寥数人,夏西正赶着被小丫头琼珊抱怨,这宫门还没进去,裙角就脏了一块。呼啸的冷风迎面扫来,凶狠非凡,一阵狂乱之后夏西觉得面上凝了一层薄霜,夏西连声祝福琼珊将落在的袖炉取出来。
琼珊爬下车子,肆虐卷动的风雪中,眼看着一匹纯黑的骏马迎面而来,经过下马碑时候也没有停顿,正赶上小主子站在雪中央,那前蹄就这么扫在了夏西的腰背上。
夏西回神的时候,琼珊正抱着她坐在雪地上为她讨不平。
身边站着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鹅黄色骑装,黑色狐裘蹭了一地的霜雪,额际是一颗黑珍珠,肩上搭着一条鞭子,也没多修饰,侧目一瞥是傲气淋漓。
夏西皱眉,琼珊可是不知真神啊,这可是四王府的唐珂郡主,就身旁这匹御马快雪,就可以睥睨下马碑直入宫闱。
夏西想,琼珊纵有千般不是,到底是自己的丫鬟,更何况她只是一门心思想护自己周全,“唐郡主……”
语音未落,一顶软轿轻声停在唐珂边上。
夏西一句话卡在喉咙,本能地感到压抑,眉头微皱。
片刻思量之间,轿夫已撤开,一只修长却极尽苍白的手伸出轿帘。这只手好像一只休止符,就这么一指,四下瞬时鸟雀无声,便连风声也静止了,那只手顷刻间锁满了众人的目光。
轿帘被漫不经心地掀起,轿中人走出来的那刻,夏西的警钟终于迟钝地敲响。来人不是他人,正是四王府世子唐词衡,唐珂的长兄。唐词衡只略长夏西两岁,面容清俊,目色深沉,早已脱去稚气。
他也没有看唐珂,乌压压一群人中,一眼就看见满身霜雪的夏西,目光从夏西的脸孔缓缓扫到裙边。此种打量,引得夏西几分不耐。
唐珂见自己兄长前来,收起和琼珊如出一辙的骂街姿态,婉转成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朝自己兄长挪去。唐珂大而无畏地抱上唐词衡的手臂,才听见唐词衡清泉般的声音:“何巨,将小姐的马鞭收起来。”
夏西推了推琼珊,便从雪地里站了起来,欲行礼,一阵冷风扫过眉眼,转目间,唐词衡已大步流星地向宫门而去,淡淡地吩咐声分外清晰:“将快雪牵回府去,小姐再敢偷骑,便将她被褥丢去马房,让她在那里过夜。”
真是傲慢不可方物!
夏西拍了拍身上的霜雪,冷冷地瞥了眼唐家小儿的背影,“琼珊,带我去贵妃寝宫换衣服。”
琼珊还觉得甚是理亏,在这天子脚下被欺负,还不容她她讨一句公平!夏西只腹中冷笑,公平?唐词衡眼神里那明目张胆的“偏袒”,就抵过平头百姓一世公平。
这年冬天,夏西隐约觉察自己构筑的高塔开始出现裂痕,她曾经这样骄傲地用内心俯视芸芸众生,却被迫在另一个骄傲的灵魂前臣服。
到达宜贵妃小筑的时候,只有宜贵妃与二姐夏瑶在。
夏西比想象中更快地收拾了心情。在她看来宫门口的不快只是个意外,意外是无可撼动大流的,就比如路上有一块石子颠了马车一下,也只不过是颠了一下,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宜贵妃和瑶夫人早年出嫁,距此都有子女,谈论夏西莫不是功课与归属。也不过几句话功夫,瑶夫人便暗笑夏西大抵婚事将近。年后方才十五,且四姐婚事未了,夏西摇头称否。
然瑶夫人一口笃定定是如此,原是她昨日探亲,在正堂发现一个镶金乌木盒,侧边有家族图腾做饰,盒内安置了一张拜帖,附以一枚翠碧欲滴的翡翠玉簪和一副上好羊脂玉耳环。
拜帖是求正月初八上门求学拜师的,试想拜师需要呈这些饰物作何。且不说这张拜帖,就说何种的两件饰物,任意一件都是常人所不可得,怎么看都像是五妹的定亲信物。又猜想着盒上图腾甚是眼熟,一算来历,定是几位亲王府上。
又听宜贵妃记起其中那对羊脂玉耳环的来历,原来瑶地视珰为贵,年前朝贡,特地用美玉制成一对玉谍一对耳环,以示十足诚意,皇上尚赞其巧夺天工。此年夏,镇东旱情,四王爷伏旱,皇上赐珍宝无数,便有这羊脂玉耳环,如此周转,这副耳环才会摆在夏府正堂。
夏西听到此处,没有作声,脸色却不甚好看。
在夏家的教育中,打耳洞便有辱“身体发肤”之意,故而戴耳环本就有轻贱之意。夏家少受繁文缛节的影响,几位姑娘又都入的庭院也不作讲究,自然是没有打耳洞的风俗,然而偏偏对方送来一对羊脂玉耳环。
夏西意有凌云之志,于现世却是不可得,她固然心高气傲,却收放有度,自成风流。但若她未来夫婿前有以耳环为赠,后又在宫门前给她使了下马威,便是再有风度如夏西,也不免崩坏了底线。
宜贵妃知道家妹心思,正所谓千金易得,好玉难求,更何况四王府送上之物不止耳环,显然有求好之意,还是劝小妹不要再气。
夏西听后连声冷笑,“他特来羞辱于我,我还需温言软语好生相待?婚约未成,他便耳环相送,此间便有视我卑贱之意;民间确有带珰珥以寄长辈叮咛、嘱咐需万事顺从、忌听闲言碎语之意,这便是暗示我夏西一意孤行、桀骜难驯。纵然这副耳环价值连城,于我也不过是镶金的嘲笑。人无故不上枷锁,给一副金枷锁也是徒劳。”